第49章第四十九章
二零零四年三月二十六日,在经历一周的工作之后,贾禾阳来到了上海博物馆。
虽然不是初次光临,但她来得并不频繁,这里展出的《曹全碑册》和《熹平石经》残石据说十分珍贵,但在禾阳眼中,它们统属“过去的未来时”,不论建武年间还是公元二十一世纪,她都算不得精通。相较残损的经文石碑,那些样式或熟悉或新奇的博局纹镜、彩绘跪射俑、箕踞姿俑和玉瑜、玉猪握等丧葬之物反而更能引起她的注意。
在宫中府中,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玩物,博物馆常设展里有关两汉的物件不太多,或者说这些东西散落在各处,和其他王朝数不清的文物融合为一体。它们的艺术价值和实用性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承袭、进化,最终定形,像一条蜿蜒的时间轴,安静地陈设在这栋长方形的建筑里。比起关注大汉的故事,贾禾阳更乐意把目光放在往后的两千年里,和无数的普通人一样,在这个做梦一样快进了的时代,初来乍到,她最感兴趣的只有两件事一一
其一,自王莽后,覆汉者谁?
其二,我居此处,钟维何在?
前一个问题很好得到解答,在病愈出院前往浦东图书销售中心购买《后汉书》全四册前,她已经在医院追问了大夫护士。同病房的患者笑她被车撞坏了脑袋,胡言乱语,可贾禾阳却察觉这些文化水平并不高、甚至大字不认识几个的护工都能对汉末历史评论上几句。而这个钟姓姑娘的脑袋里充斥着金额数字、线状图和股票委托挂单的流程,显然不是个精通史书的人,可即便如此,她亦对汉末大乱中的董卓、献帝和曹操了如指掌。
是了,轰轰烈烈地消灭关东群雄,击败更始政权和赤眉军,最后毁灭隗嚣和公孙述、收降窦融..…陛下费尽半生心思中兴的汉室,最终也在十八路诸侯的混乱中走向了崩解。
钟维的手臂和右腿都被石膏裹着,五根断掉的肋骨甚至使贾禾阳无法移动。她开始陆续询问隔壁病床热情的长辈、询问知识渊博的医生们是否在大汉中兴时期的史书中读到过“贾禾阳”这个人,全都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因此,暂且卧床解决了第一个问题之后,禾阳坚信第二个问题也有了答案。胶东侯贾复的孙女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这里有个唤作钟维的姑姐在车祸中魂死,自此将躯壳交由她来掌控。同时,这副身躯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贾禾阳,一切都不是梦境。建武三十一年七月戊午,有舆入鬼中的奇异星象,有客星向西南行,直到寒冬腊月还隐隐可见。太史令将此不祥之兆持续回报给帝后,正在南宫待诏的贯禾阳也正是此时听他们说,陈留郡天降稻谷,谷下蔽地,而谷形若茨而黑。当年陛下的身体不大好,常因夜痛难眠,内朝近臣们认为舆鬼尸星主恶,荧惑入之更为大丧,唯恐这场"凶衰”指向的是陛下的死亡。年轻康健的姑娘不能共情年迈中兴帝王的病痛,也不似宫人那般忧愁,她欢乐地从长秋宫跑出,由皇后身边熟识的宫人私下带领,在深夜前往谒者台观投星动。那只被称为“客星"的光点携带着大约二尺的星尘悬在天上,与依稀可见的弯月亮并肩。贾禾阳不明白太史令如何凭此测算凶吉,在她眼中,天神造就大汉,授命天子,而历任帝皇皆非完人,明主尚有庸暴之举,昏主也不乏温和之时,天子且两面,天象也该兼得吉凶才对。于是,雒阳南宫的幼稚小鸟儿对着客星许愿,希望它能将自己带走,带到远离雒阳宫城一万里之外的地方。作为代价,即便荧惑入鬼当真主凶,大可以夺去她半条命,坠地撞得她粉身碎骨也不怕,但凡得以离开长秋宫,但凡不用嫁给自己姨母的丈夫,她甘愿忍受一切痛苦。
尽管正在候命进入永安宫,可贾禾阳不喜欢太子,不想成为沛太后和许美人那样的可怜妃嫔,更不知自己该如何委身于一个压根不知高矮胖瘦的人。家人和宫人无不夸耀太子容貌壮丽,聪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