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齿,所有指控都指向王家。除了他们,谁还会用这种阴毒的手段?谁还有这百十年的仇口?
带队的张副所长眉头紧锁。李家坳李王两家的矛盾,他早有耳闻。争水、争地、争山林,从清朝末年斗到现在,积怨深得能写几部书。但闹到泼黑狗血、咒断子绝孙这一步,还是头一遭。
他带着人去了王家。
王家族长王永富,六十多岁,精瘦矮小,一双眼睛透着惯有的精明和算计。面对询问,他表现得出奇镇定,甚至有些故作茫然。
“警察同志,这话怎么说的?我们王家也是讲道理的人家,清明时节,都在家老老实实祭祖呢,谁跑去干那缺德带冒烟的事?”他摊着手,一脸无辜,“泼黑狗血?那是封建迷信!我们早不信那一套了。再说了,无凭无据的,可不能红口白牙冤枉好人。”
王家大院里的其他人,或倚门框,或站远处,眼神躲闪,表情各异,有冷漠的,有窃笑的,也有毫不掩饰露出挑衅神情的。
张副所长经验老到,一看这光景,心里明镜似的。这事,九成九就是王家干的。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一口咬死,现场又没留下任何直接证据——指纹、脚印、目击证人,一概没有。
调查陷入了僵局。
李家人得知结果,彻底炸了。警察一走,两家人就在村口对峙起来,锄头镰刀都亮了出来,骂声震天,几乎要动手。最后还是村干部和闻讯赶来的乡干部死死拦住,才避免了一场械斗。
但从那天起,李家坳的空气就彻底变了味。以往暗地里的较劲,变成了明面上的仇视。李家的人走路都绕着王家宅子,两家人地里庄稼被人夜里糟蹋,牲口莫名病死……小摩擦不断,火药味越来越浓。
李家更是咽不下这口气。族长李老太公一病不起,整日躺在床上喃喃咒骂,药石无灵。李家几个主事人开了几次会,脸色一次比一次阴沉。
“警察管不了,咱就自己来!”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但每次,都被李明远和几个还算理智的族人勉强压住。“等等,再等等看。”李明远心力交瘁,他总觉得,这事没完,像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藏在后面。
他的妻子,赵翠芬,那些日子却异常沉默。这个嫁到李家十多年的外姓媳妇,平日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和气人,性子软,说话轻声细语,常年吃斋念佛,菩萨生日、初一十五都准时上香,见了谁都是三分笑。
自从祖坟出事,她更像是个影子。伺候病倒的老太公,操持家务,照顾年幼的孩子,一切如常,甚至更加细致周到。只是话更少了,脸上那惯有的、怯生生的笑容也消失了,眼神时常空落落的,盯着某处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夜里,李明远醒来,会发现身边是空的,摸黑出去,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堂屋的矮凳上,也不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像尊泥塑的菩萨。
李明远只当她是吓坏了,又心疼老太公,加上村里气氛压抑,便宽慰她几句:“别怕,没事的,有我在呢。”
赵翠芬总是轻轻“嗯”一声,顺从地躺回床上,背对着他,身体蜷缩着。李明远能感觉到她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以为那是恐惧和委屈。
他万万想不到,那沉默之下,那颤抖之中,孕育着的不是软弱,而是冰冷彻骨、足以焚烧一切的毒火。
她信佛,佛却未曾渡她心中苦厄。那念佛经的嘴,一遍遍无声咀嚼着王家施加的“断子绝孙”的诅咒,想起病榻上气息奄奄、受尽屈辱的老太公,想起丈夫连日来的憋闷愁苦,想起李家上下抬不起头的惨淡……那诅咒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恪守妇道、敬奉先祖的灵魂最深处。
佛龛里的香烛日夜燃着,青烟袅袅,却仿佛绕不开她周身弥漫的那股越来越重的阴戾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