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退下去的地方露出了灰褐色的海床,那些几百年没见过天的礁石上还挂着干枯的藤壶和贝类残壳,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散发着浓重的腥咸气味。
沿海城市的人们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之后,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几乎一模一样——水,淡水资源。
云南那个开民宿的老板,站在自家民宿二楼的露台上往下看,院子里那口用了十几年的水井是他当初接手这栋老房子时最看重的资产,井水清甜甘冽,旱季从来没干过。
但他此刻盯着那口井的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老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米粉往他手边递:发什么呆呢,再不吃饭菜都凉了。
周老板接过碗没动筷子,他摸出手机划开屏幕翻到购物记录上那一长串订单——口罩、压缩饼干、瓶装水、净水片、户外炉具、急救包,那些都是之前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在他这里住店的时候买的,当时他只觉得这两个人奇怪,出手大方但行色匆匆,住了没几天就走了,买了那上亿的物资。
他现在回想起来,那女人看他的眼神,分明带着一种你以后会明白的意味。
她早知道。周老板低声说了一句。
谁?他老伴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
那个住店的女人。她当时买了那么多东西,我还以为她是做批发生意的。现在——
他指了指远处山脚下那一片正在泛白的河谷方向,海水退下去十米,谁知道明天退下去多少?谁知道淡水源还能撑多久?
他老婆沉默了,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咱们也囤?咱们不吃,孩子也要啊!
周老板把米粉往桌上一放,转身走回屋里翻出了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这些年在村里亲朋好友的联系方式。
他坐在桌前开始一个个拨电话,声音洪亮而急切:老刘,你听我说,买水,桶装水,能买多少买多少,信我一次。还有净水片,帐篷,打火机什么?你问多少钱?你别管多少钱,把钱换成东西装在手里才踏实!
像周老板这样的人在同一时刻遍布了全国大大小小的城镇乡村。
消息在人际网络里的传播速度比任何官方公告都快,一个电话打给亲戚,一条微信转发到群聊,一句你囤了吗在电梯里陌生人之间也能迅速变成一场关于物资储备的认真讨论。
超市货架上的瓶装水在第一天就被抢掉了大半,第二天剩下的那点半数被后面涌进来的人买走了,第三天连那些积了灰的大桶装水都被搬空了。
净水器柜台前排起了长队,导购员一上午说的话比过去一周都多,嗓子哑得冒烟,但面前的人流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
价格标签在短短两天内换了三回,桶装水从原来的十块一桶涨到了三十,五十一桶,到第四天的时候有些地方已经标到了一百以上,即便如此,送货电话一接通那边就传来最早后天才能送到的回复。
便利店门口从凌晨四点就有人搬着小马扎排队。
那些平日里在公园广场上跳操打太极的大爷大妈们,此刻一个个佝偻着背坐在塑料小凳上,手里攥着身份证和零钱,彼此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
队伍的前半段还算安静,后半段靠近拐角的地方已经吵起来了。
一个穿碎花短袖的胖老太太拉着脸冲前面一个刚插进来的中年男人吼:我先来的!我四点半就坐这儿了!你凭什么跑到前面去?
那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买菜用的布袋子,表情理直气壮:我前面有人帮我排着呢,他走了我替他位置,怎么啦?
胖老太太的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你前面有人?谁看见了?我坐这儿两个小时就没见谁给你占位!你要插队就直说,别找那些有的没的借口!
关你屁事!你排你的我排我的,轮到你的时候少不了你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