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对上父亲冷冽的目光,心头怯意骤生,小嘴当即委屈地瘪了下去,眼尾也飞快泛起一层水光。
“爹参…
竹苓心头一紧,须知小姐哭起来可是没个停的时候,她更害怕大公子因此迁怒夫人照看不周。
于是竹苓连忙上前将棠姐儿从奶娘怀中接过,急声解释道:“还请大公子放宽心,夫人知晓小姐风寒初愈,不敢让她碰凉水,一早便吩咐我们烧了热水兑入池中。”
说着,她还举起棠姐儿的胳膊,给裴誉展示其被温水泡得白里透红的皮肤。“您瞧,这池水真的是暖和的,绝不会冻着小姐身子。"<1裴誉不信地俯下身,将手探入池水之中。
直至察觉到一阵温热暖意裹住掌心,男人心头淤积的不悦才消融几分。还真的是温水。
那这凫水便是同沐浴无甚区别,只是换了个大点儿的池子。裴誉甩了甩手,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青石,他立在池边,昨夜的事端忽得涌上心头。
昨夜他在沈氏房中见到了那本低俗至极的避火图,疑心沈氏是有意为之。而沈氏一开始似乎还在耐心同他解释,可后来却索性缄口沉默,一副任由他怪罪的模样一一
她缘何如此?
只此一瞬,他又想起了赵朔那句话一一
“我看你这大理寺的差事真是越做越魔怔了,看谁都像犯人,疑心病简直重得没边了”。
裴誉心头无端生出一阵烦躁。
难不成真的是他猜忌过重,才叫沈氏宁愿沉默也不愿多做辩解?“爹爹~裴栩棠想爹爹,要,要爹爹抱呜呜呜纷乱思绪转瞬被棠姐儿哇哇的声响打断,裴誉敛去杂思,垂眸看向女儿。只见小家伙正一手扒着竹苓脖颈,另一只手拼尽全力往他这边伸。男人忍无可忍,冷肃正色一字一顿地唤出她全名。“裴栩棠。"<1
棠姐儿登时吓得缩了下脖子。
裴誉继续道:“我告诫过你,无论学什么皆要沉下心专心致志,不可这般娇气贪玩,一味胡闹。"<1
他这才张开怀抱,对棠姐儿道:“凫水还要不要继续学?若是你今日不学了,我便抱你。"<1
孩童听不懂父亲的话,却看得懂父亲的表情。于是她怯怯缩在竹苓怀中连连摇头。
“不……不要了……
裴栩棠的眼睛酸酸的,却又不敢哭。<1
爹爹好凶,她宁愿再在水里泡一炷香,也不敢再要爹爹抱了。悦白院内间,沈清音正独自坐在茶凳上,怔怔望着桌上的书册出神。方才张氏同她说,那人很有可能要回来,回到上京来。此话于她而言,无异于一方巨石砸进一潭死水。她是有私心心的,亦有不敢袒露的贪念。
她盼着能借着此番和谈的契机能再看到那人哪怕只是隔着长街遥遥望一眼。一眼便足矣。
只一眼,便能够慰藉她同他被迫离散分别的这三年来的、无底洞一般的相思苦楚。
可是……
沈清音攥紧了手。
可是张氏还说,那人在上京举目无亲,回来便是冒着被拘杀的风险,无异于自投罗网。
须知当今圣上年轻时便是杀伐果决、心肠狠戾之人,昔年他为了争夺帝位起兵宫变,就连骨肉至亲的亲侄儿都舍得斩草除根,是丁点儿心软都无。沈清音便是再傻,也不敢对燕帝抱有天真的幻想,幻想他会放过昔日最为信任的爱将、却也伤他最深的叛将。
此番燕帝御笔亲书邀约北朔遣使议和,表面是体恤边境苍生欲图止戈休战,内里多半是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是陷阱。大抵所谓的和谈是诱凌衡回京的饵,只待他踏入上京地界,便再无脱身余地。
思及此,沈清音将目光移向了书册旁边的紫瓷花瓶,视线缓缓聚焦在了里头含苞待放的兰花上。
三年前,她虽不理解那人为何要那样做,也曾他叛逃一事彻夜难眠嚎啕大哭过。
但她还是无比地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