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从大理回来的第二天,没有休息,一大早就骑着电驴出门了。六月的城南已经被夏天的热气裹住,才早上八点多,柏油路面就开始泛软,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太妃糖上。经过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炎热,脖子上的向日葵毛巾换了一条新的——苏小晚送的,说是“入夏礼物”,浅灰色,角落绣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和去年那条一模一样,只是针脚更密了,绣得更用心了。赵山河问她怎么又送一条,她说去年那条旧了,该换了。赵山河说旧了还能用,她说送你就收着,哪那么多废话。赵山河笑了笑,收下了。
第一单是从一家早餐店送到附近一个小区。顾客是个老顾客,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每次都在备注里写“麻烦送上楼,谢谢”。赵山河爬了六层楼,敲门,老太太开门,接过早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扎染手帕——正是赵山河上次从大理带回来送给她的那块。她把手帕举到他面前,满脸都是笑意。
“小伙子,你看,我还留着呢。洗了好几次了,颜色一点都没掉,还是这么好看。”
赵山河看着那块被洗得微微发白但依然好看的蓝布,想起杨姐说过的话——“植物染的布,越洗越好看,颜色会慢慢沉淀,像人一样。”他笑着点了点头,老太太把手帕小心地叠好,放回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塞进他手里,然后关上了门。赵山河看着手里的橘子,想起第一次给她送外卖的时候,她也塞了一个橘子。一年多过去了,她塞橘子的习惯没变,他接橘子的习惯也没变。有些习惯,不需要改。
山海互娱的“云”项目在六月的第一周完成了最后一次内部测试。夏晚晴邀请了公司全体员工参与测试,二十多个人,在那个没有边界的水墨世界里走了一天。每个人走的路都不一样,有人去了山顶看云,有人去了湖边发呆,有人在一片竹林里绕了一整天也没找到出口,有人什么都没做,就坐在初始的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
测试结束后,夏晚晴让每个人写了一句话,说说自己在“云”里做了什么。王建国写的是:“我在找bug,没找到。挺好。”周逸飞写的是:“我在竹林里迷路了,迷了三个小时。但我不着急,因为风景很好。”陆薇写的是:“我在湖边坐了一下午,画了一张速写。画的是对岸的山。”
夏晚晴把这些话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的墙上。她看着这些字,嘴角微微上扬,转头对赵山河说:“老大,你说对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我不需要给他们目标。”赵山河看着墙上那些字,想起陈怀远说过的话——“好的艺术,不需要解释。”“云”也许不是一个游戏,它是一个世界,你走进去,然后自己找路。找不到也没关系,因为路上的风景,已经足够了。
林清音的《墨迹》在六月的第二周下映了。上映将近三个月,累计票房超过了预期,对于一个独立动画导演的第一部长片来说,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同行眼红的成绩。林清音没有开庆功会,她包了城南那家私房菜馆,请了团队和亲友,吃了一顿安静的饭。
赵山河坐在她对面,看着林清音给团队成员一个一个地敬酒。她说的话不多,每个人都是同一句——“辛苦了。”三个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三个字里有一年的辛苦,一年的焦虑,一年的不眠之夜,一年的自我怀疑,一年的坚持,一年的不放弃。
吃完饭,林清音送赵山河到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满足的笑容。
“赵先生,下一部电影,我想做一个关于守林人的故事。”
赵山河看着她。“为什么?”
林清音想了想,看着远处的天空,六月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因为我想让人知道,有些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但那一件事,值得做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