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闷雷。
陈毫的身体猛地绷直了,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陈白虎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穿过这间堆满旧物的书房,穿过窗外那棵沉默的老槐树,落在了更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那里是京城的中心。
是权力的腹地。
是所有武道者仰望的巅峰。
也是——
害死他孙子的仇人所在的地方。
老人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象一颗钉子,钉进了这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夏夜里:
“今晚十二点。”
“进城。”
两个字,轻飘飘的,象两片落叶。
可落在陈毫耳朵里,却比惊雷还响。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突。
他等了二十几天。
从陈墨下葬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
等爷爷的这句话。
“是!”
陈毫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气音,但那个字里蕴含的力量,象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然弹开——
干脆,决绝,不容回转。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沉稳,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淅而有力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爷爷。”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象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二弟的仇……”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意,在这间昏暗的书房里,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淅。
身后,陈白虎没有说话。
沉默了三息。
然后,老人的声音从藤椅上载来,沙哑,低沉,象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老头子知道。”
陈毫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远去,月亮门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归于沉寂。
书房里又只剩下陈白虎一个人了。
蜡烛又烧下去了一截,火苗在风中猛烈地跳了两下,差点灭掉,又顽强地重新站稳了。
陈白虎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成满地的银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呀眨。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下午。
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陈墨站在池塘边,穿着那件素白长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双手负在身后,看着池塘里的锦鲤,嘴角弯着一抹笑。
海棠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去拂。
就让它待着吧。
“能惯几天是几天。”
陈墨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很淡,象是在随口闲聊。
朱梦婕没听出来,只当他又在说那种老父亲式的感慨。
可偶然路过的陈白虎听出来了。
他听出来了,却没有问。
因为他以为,还有时间。
以为那个总是笑得云淡风轻的孙子,会一直在那里,站在池塘边,看着锦鲤,看着天,看着花瓣漂在水面上打转。
以为那些日子,会很长很长。
长到他这个老头子闭了眼,都不用操心。
可现在——
陈白虎闭上了眼。
干涩的眼框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发疼,却流不出来。
那些悲伤、愤怒、愧疚、悔恨,所有该有的情绪,都在陈墨倒下的那个夜晚,被那道无声无息的禁制一起带走了。
带走的不只是陈墨的命,还有他陈白虎心里最后一丝柔软。
剩下的,只有灰烬。
和灰烬下面,那把还没有彻底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