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积了一夜的雪终于歇了。
外院的小厮早早就扫出了青石板甬道，雪堆在廊下，像一排排蓬松的白馒头。
炭火焖了一夜，丫鬟刚添了新炭，火苗慢慢窜起来，把堂里烘得暖融融的，混着松烟墨和纸张的味道。
白生财窝在铺着狼皮褥子的酸枝大圈椅里，刚梳洗过，圆脸泛着油光，下巴的三层肉叠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宽松的酱紫色棉袍，正慢悠悠翻着昨日各家送来的礼单。
厚厚的一摞礼单，按亲疏远近、门第高低摞着，最上面的都是大员、大贾的，越往下越薄。
他翻得慢，翻一份，就用朱笔在角上画个小圈，算是看过了。
翻到中间，抽出一份素锦封皮的，扫了一眼落款。
锦云庄晋氏。
他顿了顿，捏着礼单晃了晃，跟旁边研墨的小丫鬟随口道：“你看这锦云庄的礼，送得倒是巧。一支老山参，一盒安息香，再加串月光石手串，不扎眼，不寒酸，心意还到了。甘家这少东家，倒是会做人。等过些日子赈灾的事定了，绸缎采买那边，可以给他家分点汤喝。”
小丫鬟抿嘴笑：“是呢，听说昨日天不亮就来等了，在外院集商厅蹲了快一天呢。”
“哦？倒是有耐心。”白生财嗤笑一声，随手把这份礼单搁在旁边的已阅堆里，没再多想，继续翻下一份。
他心里，锦云庄不过是城南一个绸缎庄，甘河也不过是个会来事的年轻商人，和其他商户没什么两样。
送份得体的礼，记个名字，以后有合适的机会赏点好处，也就罢了，根本不值得多费心思。
帘子一掀，比往常掀得都急，一股裹着雪粒的冷风先扑进来，跟着白微快步踏了进来。
她肩头落的雪比平日厚半层，鬓角碎发冻得发僵，手里攥着一卷桑皮文书，指节都攥得泛着淡红，连一向稳当的脚步都快了半拍。
她利利落落福下身，声音清清脆脆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爷爷。”
白生财头都没抬，捏着朱笔正往礼单角上画圈，听出她语气不对，才抬了抬眼皮，胖脸上堆着的三层肉跟着动了动：“怎么了这是？慌慌张张的。赈灾章程出岔子了？”
“不是赈灾的事。”白微上前半步，指尖攥得文书边缘微微起皱，“是锦云庄甘家的事。昨日白南哥在集商厅放了话，列甘河为白氏敌家。底下人不敢耽搁，我盯着连夜料理了，来跟您回个话。”
“啪。”
白生财抬抬眼皮，眯缝眼睁开一线，像是没听清：“你说谁？甘家？城南开锦云庄的那个甘河？”
“就是他。”白微点头，把事情来由压着语速说清楚，“昨日酉时二刻，白南哥陪着堂嫂从西跨院出来，迎面撞见甘河往外走。”
“结果堂嫂带回来的一个姑娘一眼认出他了，当场脸就白了，往堂嫂娘身后躲。”
“堂嫂瞧出不对，追问了两句，结果这姑娘就把当年甘河想抢她当侍女逼出人命的事说了。白南哥当场就翻了脸，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转头就去了集商厅，当众放了话，说甘家是白氏敌家，谁再跟他们来往做买卖，就是跟白家过不去。”
她顿了顿，补了句：“白南哥说完就走了，回了内院，没跟外院任何人透口风。我想着事关敌家规矩，不敢等，连夜就知会了城守司的人，又给各商号递了口风。是我自作主张先动的，没来得及跟您请示。”
语气里带着点忐忑。
她虽然是白生财亲孙女，又跟着他管了几年事，可这么大的商户说抄就抄，还是头一回。
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