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往后，屋里的人一个个都显出疲态。大柱守门时站得笔直，可眼皮明显开始打架，幸亏韩三在旁边时不时拿刀鞘碰他一下。孟老四靠在屋檐下听风，偶尔抬头看一眼黑风嘴方向。林山和周胜回来时，肩上都挂了雪，说外头大半痕迹已糊得差不多，再来一阵风就更难辨。猴子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两箱罐头还在不在，确认在，才长舒一口气。
到了将近后半夜，灶屋里的火压低了，众人终于能轮着歇。可真正睡踏实的没几个。外头抢来的车藏在土棚里，屋里堆着盐粮药衣，谁闭上眼都能想起木场里的枪响、废窑道上的塌边，还有东边那几盏追来的灯。高兴是高兴，心口那点担子却也实实地压着。
许青在火将灭未灭的时候，低声对陈宇道：“明儿他们若真顺着木场往外摸，第一天多半摸路，不敢深进。第二天才难说。”
陈宇坐在门边，肩膀靠着墙，眼睛却没全闭：“我知道。”
“车的事，你打算留还是拆？”许青问。
陈宇沉默了一小会儿：“能留就留。真能养住，后头冬里我们就不是只靠肩扛了。”
“可它太显眼。”许青道。
“所以得藏。我想把后院土棚再往里扩一截，棚口外头再搭柴垛和草帘。平日不动，真到急用时再开出来。”
许青点头：“油呢？”
“能再弄就再弄。”陈宇道，“木场这趟之后，他们那边会看得更紧。我暂时不打车的主意，但车在手里，总比不在手里强。”
许青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木场，没忍住想再搬第二车吧。”
陈宇嘴角像是动了一下：“想过。”
“我就知道。”许青轻声道。
“可我也知道，今晚不能。”陈宇把视线落到灶里那点将熄的红火上，“能咬下一口，就先咽下去。嘴张太大，牙会崩。”
许青没接这句，只把旁边给他留的半碗热水推过去：“喝了。”
陈宇顺手接了。
外头，韩三正跟大柱换岗。韩三虽嘴上总不饶人，这会儿看大柱困得头一点一点，还是把自己那半件新棉袄丢给他：“披着，去墙边眯半刻。我叫你再起。”
大柱抱着棉袄，眼都睁不大了，却还强撑：“我不困。”
“你再撑一会儿能站着打呼。”韩三道，“去。”
大柱这才嘿嘿一笑，抱着衣裳去了。
猴子倒精神得怪，还蹲在门边跟周三槐说车的事：“我以后真学开，你教我不？”
周三槐困得直打哈欠：“我先看看这车明儿冷透了还打不打得着。真能养住，再说。”
“我学东西快。”猴子说。
“你学闭嘴更快点我就谢天谢地了。”韩三从门外丢进一句。
猴子小声嘀咕：“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很收着了。”
“没看出来。”白菊在灶边回他。
又是一阵低低的笑。
就这样，喜也没真闹开，忧也没压死人。夜深到最冷的时候，风反而小了些。寨里人轮着守、轮着歇、轮着去摸一眼后院土棚里的车，再轮着回屋看看那几堆新抢来的货还在不在。每摸一眼，心里就都再稳一点：药是真药，粮是真粮，盐是真盐，车也真是车。
等天边最远处终于透出一点极淡的灰时，寨里这一夜才算真正扛过去。谁都没再提“大胜”或者“庆功”这样的字眼，可桌上那只空酒壶还搁着，边上几只小药碗也没收。猴子经过时还伸手拨了拨，像舍不得昨夜那一点热闹就这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