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磨房破得厉害,半边墙塌了,屋顶也漏,可正因为如此,反倒不显眼。风从缺口里灌进来,带着春初那种还冷却有活气的味。地上铺了层干草,众人围着一只旧磨盘坐。
最先开口的不是陈宇,而是齐大娘。
她一坐下就道:“今天不说虚的。谁家想种,谁家不想种,都摊开。敢不敢一起翻地,先把肚里那点怕和算盘都说了,不然回头闹。”
老冯头咳了一声:“我先说。小河口西坡那片,我敢带头翻。可东河湾那块平地,我今年不敢碰。离大道太近,一冒烟都能让人看见。”
陈四嫂点头:“老鸹坡下那几块也差不多。近坡的能种,坡外那片亮地不能碰。”
王木匠接道:“石岭背没大块平地,都是碎的。可好处是分散。若一起种,豆和糜子都能下。”
刘二一向少话,这时也闷声道:“我就问一句。山上出多少人?”
陈宇道:“能下地的都出。寨里留守的不算,周胜、林山、猴子、大柱、老六都下。韩三轮着守哨,也会来翻地。”
白菊在旁边补了一句:“女人也下。寨里不是只男人出力。”
陈四嫂立刻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这句话中听。”
白菊道:“不中听也是真。”
几个人都笑了下,气氛稍缓。
许青这才把早准备好的几块碎木片拿出来,摆在磨盘上。木片长短不一,边角都削过,上头用炭画了简略的线。不是正经地图,可大体能看出山、沟、村和几片地的位置。
“这不是让你们拿回家挂墙上的。”她说,“只是把我们的想法摆出来。”
她先指最里面一圈:“这里,后沟、寨后坡、土棚北边到黑风嘴内侧这一圈,是内线。谁也不往外说,主要种我们自己能照死的地。豆、山药、南瓜、荞麦,都分散种。”
随后手指移到中间一圈:“小河口西坡,老鸹坡下,榆树沟西沟外,石岭背南面碎地,再加浅河湾那几块缓地,这是一条能连起来的中线。人多,粮也主要指这条线出。这里要搭伙翻,搭伙守,搭伙报信。”
最后她手指在最外那几片亮地外头划了道弧:“东河湾贴大道那片,北驿路边那几块平田,还有木场往西那一溜旧地,算外线。除非后头局势再松,不然今年先不碰,或者只种一点不惹眼的杂粮,像往年各家自留那样,不成片。”
老冯头凑近看了半天:“你这道线,是拿什么定的?”
“不是瞎画。”周胜道,“看的是三个东西:一,站在大道、炮楼、木场和山口能不能直接望见;二,出了事,从地到最近藏身处或山路要多久;三,哨位能不能互相接上。合了这三条,大概就算边内;有一条太悬,就往外放。”
刘二皱眉:“可田好不好,你们没算。”
“算了。”陈宇道,“所以不是越里越好,也不是越外越差。只是先求活,再求肥。内线里有薄地,中线里也有好地。若一上来只抢最好的几块,动静太大,守也守不住。”
陈四嫂低声道:“那边内这些地,都要一块翻?”
“不。”许青道,“第一年没那个人力,也没那个胆。要先定先后。”
说到这儿,真正难的部分才开始。
翻地先后,决定了人往哪儿投、种子往哪儿撒,也等于决定了谁家今年先有指望,谁家还得再扛一阵。屋里气氛不由又紧起来。
老冯头先说:“若按稳妥,小河口西坡那片该排前头。地整,离村近,出事也能散。”
齐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