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王满仓转身朝帐篷走过去，步伐比来的时候有力了很多。
孟铁柱跟在他身后，把脸上的纱布按了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姜文轩把梁小满手里已经空了的碗接过去放在桌上，拉着他的胳膊往帐篷走。
帐篷里的干草重新铺过了，比昨天厚了一层。
猴子和石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多抱了两捆草塞进去了。
帐篷顶上那个破洞还在，月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梁小满脸上，他睁着眼睛看着那束月光，嘴角往上翘着。
“二满哥。”他在黑暗中小声说。
“嗯？”王满仓的声音从帐篷另一边传过来。
“白米饭真好吃。”
黑暗中安静了几秒，然后王满仓的声音又响了：“等你过了所有筛子，队长杀鸡的时候，鸡腿给你。”
“我不要鸡腿。”梁小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声音闷闷的，“我要能留下来。
留在这里，跟你们一起打鬼子。”
帐篷外面，海风停了。
芦苇荡里的蛙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远处海面上有夜航的渔船在闪着微弱的灯火。
场院上的马灯被老郭摘下来吹灭了，整个村子沉入了一片安静的黑暗。
只有伙房的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火，在黑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那天夜里陈宇看到的海对面小岛上的岗哨。
翌日，天还没亮透，场院上就有了动静。
不是陈宇的脚步声——陈宇的脚步声比这个重。
这声音轻得多，布鞋底擦着夯土地面，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偷偷摸摸地来回走。
老郭从伙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场院上站着梁小满。
他穿着那双破布鞋，一只脚底的纱布从鞋帮子边上露出来一截白边，在场院上来回走着，走几步就停下来，踮踮脚，再走几步，再停下来。
他以为没人看见，但老郭在伙房里蹲着看了好一会儿，梁小满是在试自己的脚底板还疼不疼。
他每次踮脚的时候眉头都会皱一下，但皱完了又继续走，像是在跟自己的脚底板较劲。
老郭没有出声，缩回头去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天大亮以后，十三个年轻人在场院上站成了两排。
早饭吃的是地瓜面糊糊和杂粮窝头，但昨天那顿白米饭的滋味还留在嘴里，每个人啃窝头的时候都嚼得比平时仔细，像是想把嘴里残存的那点米香再咂摸出来。
梁小满吃了三个窝头，王满仓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那个掰了一半递过去，梁小满摇了摇头没接，拍了拍肚子说饱了。
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王满仓手里那半块窝头，王满仓笑了一下，把半个窝头塞进他手里，站起来去收碗了。
陈宇从指挥所出来的时候，肩上挎了一杆步枪。
枪托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从枪托底部一直延伸到扳机护圈附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刮过。
他的另一只手里拎着两条子弹带，子弹带是用粗帆布缝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里面的子弹在布面上顶出一个个圆鼓鼓的凸起。
他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口朝下立在地上，枪身比他矮不了多少。
十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杆枪上——不是看陈宇，是看枪。
王满仓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他是打渔的，摸过鱼叉摸过渔网，但没摸过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