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码头上扛活的时候,扛的是什么货?”
“粮食、盐、布匹,有时候扛木头。”孟铁柱端着枪,眼睛没有离开准星。
“从码头扛到仓库多远?”
“三百步到五百步,看停船的位置。”
“一袋粮食多重?”
“一百二十斤到一百五十斤。”
“一天扛多少袋?”
孟铁柱的准星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没数过。
从早扛到晚。”
陈宇没有再问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孟铁柱端枪的姿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孟铁柱端枪稳,不是因为他练过,是因为他在码头上扛了六年活。
一百五十斤的麻袋压在肩膀上走三百步,肩膀上磨出来的不是茧子,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身体记忆。
那种记忆告诉他:不管身上的重量多大,你都不能晃。
晃了,麻袋掉下来,粮食洒了,你赔不起。
他把目光从孟铁柱身上移开,看向场院另一头。
姜文轩坐在老槐树下,正在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画一张标尺图。
他把不同距离下准星和照门之间的角度关系画成了一幅简图,用树枝在地面上画出了五十步、一百步、一百五十步、二百步四条横线,在每条横线上面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目标大小,然后在横线下面标注了对应的瞄准点上移量。
他画的不是什么标准的射击教材,是他自己在脑子里推算出来的几何关系。
陈宇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但他把姜文轩画的图记下来了。
这孩子在散光看不清准星的情况下打不中靶子,但他想用数学的办法来弥补视力的缺陷——这个思路本身比打中十发黑心更有价值。
傍晚时分,太阳西斜到了芦苇荡的方向,场院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陈宇把所有人叫到老槐树前面,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今天每个人的射击成绩和拆装枪的时间。
他没有念纸上的内容,只是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对着十三个被晒得满脸通红、手上有枪油、肩膀上有枪托印的年轻人说了一句话。
“今天只是开始。
枪这个东西,练一天和练十天不一样,练十天和练一百天不一样。
你们里面有人打得好,有人打得不好。
打得好的人不要得意——靶子是死的,鬼子是活的。
打得不好的人不要丧气——瞄准可以练,枪感可以磨,但胆子是天生的。
你们敢站在岬角上,就敢端着枪面对鬼子。”
他的目光在孟铁柱身上停了一秒,在梁小满身上停了一秒,在姜文轩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过身朝指挥所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了,没有回头,只是偏过头说了一句:“吃完饭把枪擦干净。
枪膛里有一粒沙子,打出去就可能炸膛。
谁的枪炸膛了,谁的命就没了。”
晚饭的窝头是凉的,但汤是热的。
十三个人围坐在场院上吃饭,今天的话题只有一个——枪。
王满仓在跟孟铁柱讨论握枪的时候手指放在扳机上的位置,孟铁柱说应该用指腹而不是指尖,因为指腹的力道更均匀。
刘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