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坐在老槐树下擦枪,看到石柱子的身影从盐碱地上走过来,手里的通条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枪管里来回抽动。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枪放在膝盖上,等石柱子走到跟前。
石柱子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盖着旅部的红色印戳,信封表面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把信递给陈宇,然后一屁股坐在老槐树根上,接过猴子递过来的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灌完之后用袖子抹了一下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旅长亲自回的。”石柱子喘匀了气之后说,“他看了信之后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骂了好几句娘,然后把门关上写了这封信。
写完之后又打开门,让我在旅部吃了顿饭睡了一觉才放我走。
回来的路上按你说的,没走大路,翻山脊线回来的。”
陈宇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旅长的字写得很大很潦草,钢笔尖划破了好几处纸面,看得出来是压着火写的。
陈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怀里。
旅长的回复意思很明确:第一,葫芦沟的情况已上报,上级同意陈宇的判断——这条情报线已经不可靠,但暂不切断,继续维持表面上的正常联系。
第二,旅部通过备用渠道联系了城里的另一组潜伏人员,那组人和伪军旅部有间接接触,确认了一件事——伪军第七混成旅参谋长确有其人,姓刘,但此人近期根本不在葫芦沟方向活动。
第三,同意陈宇将计就计,继续利用原来的交通线接收情报,所有接收到的情报不再作为行动依据,而是作为反向判断敌方意图的参考。
第四,让陈宇拟定一个详细的反向诱敌方案,报旅部备案。
没有第五。
旅长在信的最后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潦草,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又提笔补上去的:“你小子脑子转得快,但别转太快把自己转进去。
稳着点。”
陈宇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表盖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
他把猴子和老郭叫到指挥所里,把旅长的回信内容简要说了,然后铺开那张葫芦沟的地图,在右下角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三天后,老郭去接头了。
接头地点在县城东门外的废弃砖窑。
老郭天没亮就出发,挑了两筐咸鱼干作掩护,扁担搁在肩膀上一颠一颠的,走在土道上看着就是个赶早集的老渔民。
他中午之前到的砖窑,在砖窑门口按规矩摆了三块青砖,品字形,然后蹲在砖窑的阴凉处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接头的人来了。
那人穿着走街串巷的货郎衣裳,肩上搭着一个布褡裢,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但鼓面是破的——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老郭没有多说话,按规矩交换了东西。
对方递过来一个蜡丸,老郭接过去塞进咸鱼筐的夹层里,然后把自己这边准备好的“回执”——一张写满了无关紧要的假情报的纸条——递给了对方。
整个过程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两个人就分开了。
老郭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挑着担子在县城东门外的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半斤盐和一包针线,跟卖菜的老乡扯了几句闲话,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他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