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树根上,接过老郭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石柱子带着葫芦沟组撤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他们在葫芦沟外面和撤回去的伪军增援车队擦身而过——幸好是擦身而过,不是迎面撞上。
石柱子带着四个新兵藏在一片油松林里,看着那辆运兵卡车急匆匆地开进葫芦沟,又看着它急匆匆地开出来往松林方向赶。
卡车上的人大概在路上就收到了松林指挥所被端的消息,车速比去的时候快了一倍,在山路上颠得车厢里的士兵东倒西歪。
石柱子走进村口的时候,肩膀上扛着那挺拆成两段的轻机枪,脸上挂着憨笑。
他走到陈宇面前,把机枪放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队长,葫芦沟组完成任务。
烟雾弹投了四枚,子弹打了一百多发,无一伤亡。”
场院上,十三个人都回来了。
陈宇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面前这十三个年轻人。
被海风和硝烟吹得粗糙发黑的脸,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军装上满是泥土,但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目光坚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合上放回去。
“都去吃饭。
吃完饭休息。
下午清理缴获物资,审讯俘虏。
缴获物资里有一整箱日军牛肉罐头——老冯头,中午加菜。”
老冯头站在伙房门口,把手里的长柄木勺举起来晃了晃:“早就在炖了!牛肉罐头炖白菜,白米饭管够!”
场院上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新兵们在笑,石柱子也在笑,方大个子把轻机枪扛在肩上,跟着大家笑。
猴子蹲在老槐树根上,又开始啃他的草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老郭坐在井台边,用湿毛巾擦脸上的硝烟黑灰,擦着擦着哼起了小调。
白菊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场院上这群人,嘴角终于翘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医务室,把门关上了。
姜文轩蹲在地上,把三个帆布袋子里的文件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油布上晾晒,阳光照在那些密码本、地图和档案封面上,墨迹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梁小满坐在井台上,把那双布鞋脱下来,鞋底已经被松针扎出了好几个小洞,但他看着鞋底的小洞,笑了。
王满仓坐在他旁边,掰开一块缴获的干粮,把大的一半递给他,没说话。
孟铁柱拆下脸上的纱布,露出缝合线处微微发红的皮肤,他把旧纱布放在膝盖上叠好,然后从兜里拿出一块新纱布,对着井水整理了一番。
远处海面上,太阳已经升到了桅杆的高度,海水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几艘渔船正乘着午后的微风缓缓出港,船帆在海平面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细线。
陈宇靠在老槐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在松林里捡的黑色鹅卵石,放在手心里颠了颠。
石头很凉,表面光滑,被松林里的露水浸得湿漉漉的。
他把石头放回口袋里,和怀表放在一起。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葫芦沟反伏击计划——预备阶段”那一页,在旁边新起一页,写下:
“松林指挥所攻坚战——完成。
生擒伪军第七混成旅参谋长刘某,缴获密码本两套、通讯记录全套、兵力部署图一张、人事档案及特工联络名单一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