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握住赵大嫂的手,把脸埋进她母亲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压着嗓子的哽咽声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点往外涌。
赵大哥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摸了摸赵小兰的头发,又收回来,那只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听得出是认了真的:霄干事说得对,不管咋样,这个家的大门永远对你开着。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明天我跟你娘一起去接小梅过来。她是咱的亲闺女,咱得把她接回来。小兰你也别多想——你是咱的大闺女,这是铁打的事实。
赵小兰从母亲手心里抬起脸来,泪痕糊了一脸,她使劲点了点头,又使劲点了点头。
霄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剩下的几张报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轻轻搁在桌角:你们一家商量着来,我先走了。小梅那边我去说一声,你们明天去接人的时候,态度温和些。那孩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别一上来就让她觉得压力太大。
赵大哥送他到门口,在门槛那儿站住了,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终于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霄干事……谢谢你了。
谢啥。霄云拍了拍他的胳膊,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他出了赵家的院门,在巷子里慢慢走着。
傍晚的风有些凉了,从衣服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炊烟和饭菜香,远远近近的人家都在做晚饭了。
路过一间亮着灯的窗户时,里面传出一阵孩子笑闹的声音,混着炒菜的声和大人喊洗手吃饭的吆喝。
他脚步没停,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到厂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小姑娘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面前放着一只半旧的布包袱。是陈小梅。
她看见他,站了起来。
霄干事,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小,比前两天多了一点不太确定的胆子,林主任说,让我在这里等你。我……我明天该去哪儿?
霄云在她面前停下来,看着她那双在傍晚最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她整个人的骨架都是细瘦的,可这会儿脊背不像前两天那样佝着了,虽然还是微微驼着,却有那么一丝努力想要挺直的劲儿,像一棵刚被人扶正了、正在试着把根扎下去的小苗。
明天你去赵家,他说,赵大哥和赵大嫂来接你。你认不认,你自己拿主意,没有人逼你。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那个家挺暖和的。
你妈做菜不错,你爸话不多但心实,你姐姐小兰也是个好姑娘。你去了,不会受委屈。
陈小梅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片刻才轻声说:她……她今天拉住我的手了。赵大嫂。她手挺热的。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抿了抿嘴。
霄云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角,没有回答。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中午,霄云正在自家院子里浇花,听见隔壁巷子里传来一阵动静——是赵大哥的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紧张,在跟什么人说话。
他端着水瓢走到墙根底下,听见赵大嫂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小梅啊,这边走。门槛有点高,你小心些。
然后是陈小梅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一声。
水瓢在霄云手里停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见瓢里的水已经漾出来,溅湿了鞋面。
霄云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水瓢,正慢悠悠地给那几盆新移栽的月季浇水。
水珠从瓢沿洒下去,落在叶片上碎成一小片细闪闪的光,一颗一颗滚落进松软的泥土里,渗下去就不见了。
傍晚的风穿过院墙上的丝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