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瘸子撇了撇嘴。
“咋会听不见。城里守军会在城墙根脚埋大缸,缸口朝地,日夜派人拿耳朵贴著缸底听。地底下只要有挖土的响动,隔着几丈泥,也能传进缸里头。”
二狗听得脖子一缩。
“埋个缸就能听见?”
“能。”
周瘸子淡淡道。
“锄头刨土,铁锹碰石头,木撑子顶进泥里,那声音在地底下传得远。你站在上头听不见,可耳朵贴著缸底,就跟有人在缸里敲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子当年就干过这活。半夜趴在墙根底下,耳朵贴著缸底,一趴就是半宿。缸里又冷又闷,听得久了,耳朵嗡嗡响。可谁也不敢偷懒,真叫人从底下挖进来,一城人都得没命。”
二狗没再往下问。
他看了一眼那队正在点名的民夫。
那个黑脸汉子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点完名之后,那队人跟着几个军校走了,往城墙的方向去了。
二狗目送着他们消失在壕沟的那一头。
他心里想,那些人下去,能上来几个?
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低头继续夯土。
木杵一下一下捣在泥土上,咚咚作响。
巴陵城外,南面。
一个叫二狗的民夫正弯著腰刨土。
他是潭州长沙县柳桥乡的佃户。
上个月还在自家那两亩薄田里割晚稻。
新来的陈使君减了税,他头一回在秋收后手里能攥住六成的粮食,高兴得晚上睡觉都在笑。
他堂客也欢喜。
堂客说,攒上两年,说不定还能再佃一亩田。
到时候大妹子也能吃上白米干饭了,不用顿顿喝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稀饭了。
没高兴两天,征夫的文书就下来了。
里正挨家挨户敲门,说官府征调民夫,随大军北上打巴陵。
去了供食,每日给三十钱,旬日一给。
不去?
不去也行。
但里正的话没说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二狗听得懂。
减了税是恩典,恩典不是白给的。
二狗没读过书,但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你享了人家的好处,到了人家要你出力的时候,你能缩?
缩得了一时,缩不了一世。
明年的田你还种不种了?
他把镰刀挂在门后头,跟堂客说了一声“过几天就回来”,卷了一条破毡子,揣了两个粗粟饼,就跟着队伍走了。
从长沙走到湘阴,又从湘阴走到巴陵城外。
然后就开始挖沟。
沟不是随便挖的。
带队的军校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了线,沟的走向、宽窄、深浅都有讲究。
宽两丈,深一丈半,壕底铺碎石防踩塌,壕壁削成斜坡防攀。
挖出来的土方不能乱丢,要就地堆在壕沟内侧,夯结实了垒成三尺高的土垣。
二狗以前只挖过田埂上的水渠,手掌厚茧早磨出了形。
可壕沟跟水渠不是一回事。
一锄头下去,泥土翻起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碎石。
这边是城根底下的地,不比湘水边上的熟田。
修城挖壕时翻出来的碎石瓦砾,全混在土里,车马人脚又天天踩,土硬得跟板子似的。
一锄头下去,不是碰石头就是磕硬土,震得手腕子发酸。
挥了一上午,两只手掌磨出四个血泡,虎口旧茧处也裂了一条口子。
血渗出来,混著泥浆糊成了一层黑壳。
旁边窝在壕沟里头的老汉叫周瘸子,是益阳那边过来的。
其实他本名叫什么,二狗也没问过。
只晓得这老汉年轻时在江边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