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从手中的兵部奏报上抬起,不着痕迹地落在他身上。
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侧脸沉静,甚至有些过分苍白。
阳光为他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色轮廓,却照不进那双低垂的、专注的琥珀色眼眸深处。
太静了。
萧璟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这个认知突兀地闯入脑海,带来一丝陌生的滞涩感。
从前的脱里不是这样的。
那个孩子会在练字累了时偷偷揉手腕,被他发现时耳根通红,眼睛却亮晶晶地看过来;
会在答对问题时忍不住翘起嘴角,像只等待夸奖的小动物;
更会在受到些许委屈,或是自己练箭总不中靶心——便忍不住红了眼眶,泪珠要掉不掉地悬在长睫上,倔强地抿着唇,却藏不住那份直白的难过与懊恼。
那时他的情绪是摊开的,像初春未化尽的溪冰,清浅、脆弱,却一览无余。
像一株生长得有点歪斜、却拼命向着阳光的小树,带着鲜活又恼人的生机。
萧璟看着脱里将整理好的册子轻轻归位,动作谨慎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他甚至会留意册子边缘是否对齐,若有丝毫歪斜,便立刻调整,直到完全满意。
一种近乎苛刻的自我约束。
连带着,那些曾经清浅易见的委屈、泪光,乃至因小小成就而发的雀跃,都一并被仔细收敛,封存了起来。
只剩下这片过分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让萧璟处理公务的效率莫名高了些。茶水温热适时,需要的旧档总能在开口前被无声递到顺手处,连书房里恼人的穿堂风都似乎被那少年提前注意并化解了。
他应该感到省心。
这孩子终于“懂事”了,符合了一个寄居者、一个学生应有的所有规矩,甚至做得更好。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尤其是当他想起西山雨夜,那个蜷缩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烫得吓人,却死死抓着他衣襟、说着“别赶我走”的少年。
那时的眼泪是滚烫的,绝望的,却也是真实的,鲜活的。
而现在,脱里连眼泪似乎都吝于流了。不,或许不是吝于,而是……不敢?或者觉得,流泪也是一种“不懂事”?
这个念头让萧璟搁下了笔,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脱里闻声,几乎是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迅速而谨慎地扫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在等待指令,或是……审判?
“王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放缓的平稳。
“……无事。”萧璟移开视线,重新拿起笔,却忽然不知该批复什么。那股滞涩感更清晰了。
他想起前几日,脱里在院中练习他教的基础步法时,不小心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声音不轻。萧璟当时在廊下,看得清楚。
若是从前,那孩子定会痛呼一声,然后瘪着嘴,眼眶迅速泛红,委屈又可怜地看过来,说不定还会一瘸一拐地蹭到他身边。
可那天,脱里只是迅速爬了起来,拍了拍尘土,脸色白了白,却紧紧抿着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下意识地先往他这边瞥了一眼,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失态”。
然后,他就那么站直了,继续练习,只是动作因疼痛而稍显僵硬。
萧璟当时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肯定这份“坚韧”。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紧抿的唇、苍白的脸、和那一瞥中飞快掩藏的痛楚与紧张……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那团湿棉絮上。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那日书房里,他提出送他回北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