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郡北三十里,白羊川。
这里曾是胡汉冲突最激烈的地带之一。五年前,一场争夺草场的械斗,曾让河水染红三日。但如今,河畔建起了整齐的土坯房,胡人的毡帐和汉人的院落错落有致,炊烟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今日是春祭。
祭坛设在河畔高坡上,用青石垒成三层。最上层中央,竖着一面丈许高的旗帜——靛蓝底,银线绣北斗七星,星辰在风中仿佛真的在流转。
坡下聚集了上千人。左半边多是汉民,穿着短褐或布衫;右半边以胡人为主,皮袍彩带,女子发间缀着银饰。但此刻,他们站得很近,肩并着肩。
老萨满巴特尔走上祭坛。他年过七十,脸庞如风干的核桃,但眼睛依然明亮如鹰。他身穿传统萨满法衣,上面缀满骨饰和铜铃,走动时叮当作响。
“长生天的子民们!”巴特尔用胡语高喊,声音苍老却洪亮,“抬起你们的头,看看这面旗帜!”
众人仰望。北斗旗在春日晴空下猎猎作响。
“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说,北斗星是天空的钉子,固定着苍穹。”巴特尔张开双臂,“现在,这钉子来到了人间!它钉住了战乱,钉住了饥荒,钉住了胡人和汉人之间的仇恨!”
胡人群里响起低低的附和声。几个老人抹了抹眼角。
汉人这边,虽然大多听不懂胡语,但从老萨满的神情和手势中,明白了意思。他们安静地听着。
巴特尔转向汉人方向,忽然用生硬的汉语说:“汉家兄弟们!草原的狼和农场的牛,本来要互相撕咬。但现在——有人给狼喂了肉,给牛割了草!”
生硬的比喻,却让许多汉人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有些鼻酸。
村塾先生李老夫子走上祭坛。他是汉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先向巴特尔行了一礼——这是胡汉共治后新定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巴特尔同样回礼。
“父老乡亲们。”李老夫子声音清朗,“巴特尔萨满说得对。北辰公,就是那定住苍穹的钉子。但这钉子,不是天生就在那里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是有人,在天地将倾时,伸手托住了它!”
李老夫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这是我昨日从郡衙抄录的政令——今年春耕,胡户每丁可借粮种三斗,息减两成;汉户开垦河滩地,免田赋两年。诸位知道,这些条陈最后一句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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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高声音:“‘此令,以胡汉一体、共荣北境为要。萧北辰,印。’”
坡下一片寂静。忽然,一个胡人汉子用不熟练的汉语喊:“主公……记得我们!”
这一声像石子投入湖心。更多声音响起:
“我儿子在边军,上月寄信说,胡人什长替他挡了一箭!”
“我家去年走丢的羊,是汉人邻居帮忙找回来的!”
“学堂!娃娃们一起上学堂!”
声音杂乱,胡语汉语混在一起,但情绪相通。那是一种找到归属的激动,一种被“看见”的感动。
巴特尔和李老夫子相视一笑。两人同时转身,面向北斗旗。
“敬北辰——”李老夫子高声道。
“敬长生天——”巴特尔接上。
然后异口同声:“佑我北疆!胡汉永睦!”
千人同拜。胡人按草原礼,单膝跪地,右手抚胸;汉人行揖礼,深深躬身。动作不一,但虔诚相同。
祭坛下,一个七八岁的胡人男孩小声问身旁的汉人女孩:“阿月,北斗星……真的会保佑我们吗?”
叫阿月的女孩想了想,认真点头:“爹爹说,主公就是北斗星的人间化身。他在,我们就有好日子。”
男孩似懂非懂,但看着那面旗帜,忽然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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