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敬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扣响了黄铜门环。
“铛、铛、铛。”
声音沉浑,在寂静中传出去老远。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没有伙计,门内直接就是宽敞的厅堂。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水磨石砖,照得见人影。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多宝格,格子里摆的不是古董珍玩,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半截生锈的刀尖、一只干瘪的人耳、一卷褪色的血书、一个裂了缝的婴孩长命锁、甚至还有一团模糊不清、仿佛在缓缓蠕动的阴影。
厅堂正中,是一张巨大的、黑沉沉的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袍,外罩黑缎马甲,头上戴着顶瓜皮小帽,帽檐正中镶着块水头上好的翡翠。面庞圆润富态,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手里正捏着一柄纯金的小秤,秤盘里空无一物,他却掂量得极其认真,仿佛在称空气的重量。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市侩,只是那精光深处,同样是一片不见底的、冰冷的黑,与薛大夫如出一辙。
“客官,请了。”钱掌柜开口,声音洪亮圆润,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可那热情浮在表面,底下是冰,“可是有宝要当?还是有故事要赎?”
梅子敬走到柜台前,隔着那光可鉴人的台面,与钱掌柜对视:“在下想当点东西,换贵铺一位‘宾客’,去三更酒肆应个急。”
“哦?”钱掌柜放下金秤,双手交叠放在肚腩上,上下打量着梅子敬,目光像在估价,“三更酒肆的老酒啊……他那里的‘宾客’,可不好找。我这儿倒是有几位‘老主顾’,性子闷是闷了点,当个摆设还成。”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这铺子,童叟无欺,当啥赎啥,都得按规矩来。客官想当什么?寻常的金银珠宝,在这儿可不值钱。”
“我当‘故事’。”梅子敬直视着钱掌柜,“紫禁城里的故事,前清秘闻,宫闱旧事,乃至……当今袁大总统府里的一些风声。”
钱掌柜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精光更盛。“宫里的故事……袁府的风声……”他捻着八字胡,慢悠悠道,“这倒是稀罕货色。不过,空口无凭,我得先听听货色成色如何,才好估价。”
梅子敬知道,这是要验货了。他沉吟片刻,拣了一件不算最核心、但足够有分量的旧闻说起:“光绪三十四年,冬月,珍妃井重修之事,内务府与醇亲王暗中角力的详情,以及……井底究竟捞出过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钱掌柜的八字胡翘了翘:“珍妃井……有点意思。接着说。”
梅子敬便将他所知的、关于那次重修背后各方势力的博弈、账目的蹊跷、以及井中打捞物被秘密处理、知情者接连“病故”的种种细节,娓娓道来。他刻意隐去了醇亲王与袁世凯之间更深层的勾结,只说表象,但其中透露出的阴私与血腥,已然足够触目惊心。
钱掌柜听得津津有味,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着算盘。等梅子敬告一段落,他点点头:“货色还行,算是陈年佳酿,够劲儿。能抵……一位‘普通宾客’的引荐资格。但想要我这儿‘坐得住’的‘好宾客’,这点儿,还不够。”
梅子敬心一沉,知道关键来了。“钱掌柜还想要什么?”
钱掌柜身体前倾,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紧紧盯着梅子敬,压低了声音,那圆润的嗓音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贪婪:“我听说……袁大总统身边,有位神秘的‘黑衣师爷’,替他打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掌管着一些……非同一般的‘古物’和‘秘档’。这位师爷的来历、手段,以及他手里最要紧的一两件‘东西’是什么……这个‘故事’,值大价钱。”
梅子敬瞳孔骤缩。黑衣师爷!那是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