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建议的。”护士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如果睡不着,或者…有什么想法,可以写下来。不算医疗记录,就是…给自己看。”
程野盯着那本深蓝色的、毫无特色的本子,像盯着一个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古怪的异物。写下来?写什么?写他如何“观察”她的痛苦?写他胸口这片洗不掉的污渍?写他这罪孽的、被隔离的、可笑的存在?
他碰都没碰那本子和笔。
然而,夜深人静之时,当高烧彻底退去,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极度疲惫反而让感官变得异常清晰,隔壁任何一丝微小的声响都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边时,那本深蓝色的本子,在窗外透入的、城市霓虹灯反射的微弱光线下,仿佛成了一个沉默的、充满诱惑的深渊。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过了本子和笔。
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颤抖着。他不知从何写起。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近乎亵渎的感觉笼罩着他。
“呜…”
一声悠长的、带着无尽委屈和痛苦的呜咽,清晰地穿透墙壁。不是尖叫,不是呓语,是一种清醒的、却无法忍受的悲鸣。紧接着,是身体在床上剧烈辗转反侧的声音,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又醒了。
在深夜。
独自承受着那该死的、看不见的幻肢痛!
程野的心脏瞬间被揪紧!笔尖猛地戳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蓝色的圆点。他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耳朵里嗡嗡作响!那股想要撞破墙壁冲过去的冲动,如同狂暴的野兽,再次猛烈冲击着李医生筑起的脆弱的理性堤坝!
他猛地抬手,不是砸墙,而是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观察!记录! 他对自己嘶吼!如同念诵救命的口诀!
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纸页,开始写下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出来的:
“凌晨…大概2点…声音…呜咽…持续…大概十秒…强度…高…伴随…床动…”
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切割他自己的灵魂。他将她的痛苦,简化成了冰冷丑陋的文字。这感觉比感同身受更令他窒息。
墙那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疲惫的抽泣。
程野停下笔,看着纸上那几行如同鬼画符般的记录,一股巨大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猛地将笔扔开,本子也从手中滑落,掉在床脚的地毯上。
他瘫倒在床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耗尽生命的搏斗。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失败。
他失败了。
他根本无法做到所谓的“观察”和“记录”。每一次尝试,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凌迟。
接下来的几天,他不再碰那本子和笔。他只是躺着,睁着眼睛,听着。承受着。在每一次听到她痛苦声响时,任由那罪恶感和无力感将自己淹没,然后再在李医生查房时,努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正在“努力康复”的假象。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卑劣的演员,在一出无人观看的悲剧里,拙劣地扮演着一个“试图好转”的角色。
直到一个午后。
阳光难得地透过窗户,在那堵冰冷的白墙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程野正盯着那光斑发呆,门被推开了。
不是护士,是李医生。他手里没有拿病历夹,而是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些波形图和数据。
“你的心率变异监测数据,”李医生开门见山,将平板屏幕转向程野。屏幕上,一条曲线剧烈地起伏波动,在几个特定的时间点,出现了异常尖锐的高峰和低谷,旁边还有自动标记的时间戳。“…显示你在夜间和凌晨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