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空洞,露出空洞里的人。很多人,躺着的,坐着的,蜷着的,抱在一起的。他们的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墨尘跳下去,落在那群人中间。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最近一个人的胸口上。胸口是凉的,没有心跳。他站起来,走到下一个人面前,又蹲下来,又按。还是凉的,还是没有心跳。他一个一个地按,按了三十多个,都是凉的,都没有心跳。他站在那些人中间,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灰扑扑的脸,那些闭着的眼睛,那些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裂缝上面的天。天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什么都看不见。他闭上眼睛,想着那些人。想着他们活着的时候,在镇上走路,在街上说话,在屋里吃饭。想着他们死了,埋在地下,再也看不见天,再也闻不到风,再也吃不到馒头。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地荒了、种不下去的抖。
他睁开眼睛,伸出手,按在地上。地面是热的,烫手。他用力按下去,手掌陷进土里,土是软的,像面团。光从他掌心里涌出来,流进土里,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土在动,不是震动,是生长。草从土里钻出来,绿绿的,嫩嫩的,一片一片,铺满了整个裂缝。草越长越高,越长越密,长到人的膝盖,长到人的腰,长到人的胸口。那些人躺在草丛里,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不裂了,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像在做梦。
墨尘站起来,走到裂缝边,爬上去。女人站在裂缝边,看着底下那些草,看着那些躺在草丛里的人。她的嘴张着,合不拢。
“他们活了?”她问。
墨尘点头。“活了。”
“你怎么做到的?”
墨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草,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叶子。草不是他变的,是那些人自己变的。是他们想活,想从地下爬出来,想再看一眼天,再闻一下风,再吃一口馒头。是他们自己想活,他只是帮了他们一把。他转身,看着那三个修士。“带他们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活着。”
女人看着他。“你不跟我们一起?”
墨尘摇头。“我回去。”
“回哪儿?”
墨尘看着远处。远处是荒原,灰蒙蒙的,看不见麦田,看不见茅屋,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在等他,在揉面,在掰馒头。他得回去,不能让她等太久。
“回家。”他说。
他转身,向荒原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回头。“你们也别到处跑了。找个地方,种地,蒸馒头,好好活着。”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头。“好。”
墨尘继续走。走了很远,回头,那三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再回头,一直走,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到麦田出现在眼前。地还是那片地,褐色的,平平的,软软的。茅屋还是那间茅屋,墙裂着缝,屋顶塌了一块。林清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馒头,还冒着热气。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回来了?”她问。
他点头。“回来了。”
她把馒头递给他。他接过,咬了一口。馒头很软,很甜,带着一点咸味。那是她的眼泪,等他回来的眼泪。他嚼着,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她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他走进屋,在灶台前坐下。苏浅雪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添着柴火。林清瑶站在他身边,揉着面。他看着她们,看着灶膛里的火,看着锅里的蒸汽。他忽然想起那些躺在裂缝里的人,想起那些草,想起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叶子。他们活了,从地下爬出来了,会走路,会说话,会吃馒头。他不用再想他们了,他们自己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