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困死(1 / 2)

福煦路c座那场惊心动魄的开棺验尸尘埃落定。

穿山甲李维民这个名字在特高课的卷宗里被浓墨重彩地打上了確认死亡的烙印。

法租界工部局象徵性地降了半旗,报纸角落登了条豆腐块大小的讣告。

这位意外猝死的华董助理,连同他那点並不光彩的庇护名单贡献,迅速被上海滩更喧囂的乱流吞没。

然而,在这虚假的死亡帷幕之后,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凝聚核心。

法租界边缘那栋不起眼的石库门阁楼里,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

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悬在低矮的梁下,昏黄的光晕勉强撕破阁楼的昏暗,却驱不散瀰漫其间的焦虑与绝望。

余掌柜蹲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小马扎上,脚下已积了一小撮旱菸的灰烬,辛辣的烟雾繚绕著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面前,挤著四个与这逼仄空间格格不入的身影。

烛光秦明远教授洗去了圣约翰大学的书卷气,换上了码头苦力的破旧短褂,脸上刻意抹了灰,却掩不住镜片后未褪的惊悸。

夜鶯白薇薇早已剥落百乐门的华彩,一身深灰布衣,头髮紧紧挽在脑后,低垂的眼睫下是强自镇定的疲惫。

重生后的穿山甲李维民,此刻化名老赵,穿著同样骯脏的短打,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双手神经质地搓著,仿佛还能感受到灵堂棺材里那刺骨的冰冷和吴曼丽掀开白绸时刮过脸颊的寒意。

最后是磐石陈国华,他卸下了警服,只著一件半旧的夹袄,背脊依旧挺直如標枪,但紧锁的眉头和眼中密布的血丝,无声诉说著重压下的煎熬。

“盘口全封死了。”

余掌柜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他枯瘦的手指狠狠碾灭又一截菸蒂,火星在昏暗中一闪即灭。

“吉田那条疯狗,码头、车站、关卡,连耗子洞都恨不得塞上他的人!明卡暗哨,比虱子还多!”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扫过面前四人,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

“你们四个,尤其是你,老陈,还有老李,现在在特高课的册子上,一个是確认死亡,一个是在逃要犯!

白小姐和秦教授,也是上了清除名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目標。

你们的脸,就是催命符!现在露头,就是往枪口上撞!”

阁楼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窗缝里透进的寒风呜咽著,更添几分淒凉。

秦明远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镜,白薇薇將脸埋得更低,李维民的身体在阴影里微微发抖。

陈国华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沉闷的响声透著无力。

“妈的!难道就困死在这老鼠洞里?”

余掌柜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张手绘的、標满红叉的上海周边地图。

上面代表出城路径的线条被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槓粗暴地切断。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吴淞口、龙华站、曹家渡关卡几个点上反覆敲打,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水路?吉田的炮艇把黄浦江盯得比鱼篓还密!

陆路?火车汽车,连黄包车都要扒开篷子查祖宗三代!

地道?城里的几条命脉早就被青木那会儿就摸得差不多了!飞出去?”

他自嘲地咧了咧乾裂的嘴角,露出焦黄的牙。

“除非真能肋生双翅!”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每个人的脚踝,向上蔓延,几乎要將这小小的阁楼彻底淹没。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切割著生的希望。

李维民蜷缩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战慄,死亡的阴影似乎从未真正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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