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学区房沉默
一
陈建国从地铁站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手机显示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拖着沉重的公文包,在初秋微凉的夜风中走向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家”。
穿过狭窄的弄堂,路灯把斑驳的墙面照得忽明忽暗。三十年前的老公房像疲惫的巨人,每扇窗户里透出的灯光都显得格外珍贵。陈建国抬头看向六楼东侧那个窗口——灯还亮着。妻子林晓月肯定还在等他。
爬上六楼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攀登一座微型山峰。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三层以上就完全罢工了。陈建国喘着粗气,额头已渗出汗珠。四十二岁的身体正在发出抗议,而这样的通勤已经持续了三个月。
“回来了?”林晓月打开门,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嗯。”陈建国应了一声,把公文包放在狭小的玄关。三十八平米的空间一览无余,客厅兼餐厅里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纸箱。三周前,他们刚刚搬离郊区那套一百二十平米、带小花园的房子。
女儿陈雨婷已经睡了,在唯一的卧室里。陈建国的母亲——六十七岁的王桂芳睡在客厅临时隔出来的小空间,用一道布帘与外界分隔。此刻布帘紧闭,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
“妈睡了?”陈建国压低声音。
“八点就躺下了,说头疼。”林晓月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我给你热饭。”
厨房小得只能容下一人转身。林晓月端出两盘菜:清炒西兰花和中午剩下的红烧肉。陈建国在折叠餐桌前坐下,看着妻子在昏黄灯光下的侧脸。才三周,她眼角的细纹似乎又深了些。
“婷婷今天怎么样?”陈建国问。
林晓月的手顿了顿:“班主任又打电话了,说婷婷的英语跟不上。他们班大部分孩子都在外面补习,有的甚至请了一对一家教。”
陈建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们为这套学区房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每月还要还高额贷款,哪还有余钱请家教?
“还有,”林晓月坐下,声音压得更低,“妈今天又念叨了,说这房子朝北,整天不见太阳,她关节疼得厉害。下午去菜市场,爬六楼歇了三次。”
陈建国放下筷子,揉着太阳穴。三个小时的上班路,加上一整天紧张的技术会议,他的大脑已经超负荷运转。但他知道,比起身体上的疲惫,心理上的压力才是真正消耗这个家庭的东西。
“再坚持坚持,”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坚定,“等婷婷进了实验小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晓月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二
陈雨婷坐在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里,感觉自己是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教室里,同学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名牌服装,讨论着寒假的海外旅行计划。坐在她前排的男孩昨天刚展示了他最新的平板电脑,说是爸爸从美国带回来的。课间休息时,女孩们围在一起比较各自的文具——日本的自动铅笔,德国的橡皮,韩国的贴纸。
“陈雨婷,你的笔袋是哪里买的呀?”一个扎着精致马尾的女孩好奇地问。
陈雨婷低头看着自己用了两年的普通笔袋,上面印着的卡通图案已经有些褪色。她小声说:“就普通商店。”
女孩点点头,转身加入了另一场关于最新款智能手表的讨论。陈雨婷默默打开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她想起以前学校操场边那棵大榕树,想起放学后和邻居孩子在小区里玩耍的日子。
数学课上,老师出了一道拓展题,好几个同学立刻举手,口齿清晰地说出解题思路。陈雨婷咬着笔头,她甚至没完全理解题目在问什么。以前在学校,她总是班里前几名,但现在,她感觉自己像在迷雾中奔跑,永远追不上前面的人。
放学时,林晓月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