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从唇缝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笑容不大,但整张脸的褶子都跟着舒展了几分。
”这主意……你们兄弟俩倒是想得出来。”
他说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方才慢了些,
象是在咂摸的不是茶味,
而是其他的东西。
”你大伯那个人,嘴上硬,心里软的。
我要是真回红山县看他,他肯定不让我折腾。
这么说,他准动。”
孙玄点了点头,看见父亲眉眼间那层藏了很久的牵挂终于有了着落,
心里也跟着妥帖了几分。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
”爹,你放心吧,过不了几天大伯和三叔就该到了。
大哥说了,他亲自送他们上火车,
到时候提前打电话告诉我车次和到站时间,我去接站。
你就在家等着,泡好茶等着俩老兄弟进门就行。”
孙父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目光望向头顶那棵枣树浓密的枝叶。
他沉默了半晌,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象是说给孙玄听,又象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在京城享福,每天枣树底下喝喝茶、看看书,带着两个小娃娃玩,
吃的穿的用的都不操心。
可想想老大和老三两个人在村子里受苦,
我这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那只粗糙的手抬起来,在膝盖上拍了拍,
象是要把某种沉甸甸的情绪拍散似的:
”我们这一大家子,现在日子已经比村里人好太多太多了。
你大伯家的孙文、孙斌,都在城里上班了。
两个人都孝顺,隔段时间就回村里看你大伯和大伯母,
大包小包地带吃的带用的,
有时候还偷偷往枕头底下塞钱。
他们也想把老两口接到城里去住,
但你大伯那个人倔得很,死活不去。
孙玄听着,脑海里浮现出文哥和斌哥两个人站在大伯面前好言相劝、
大伯板着脸坐在门坎上不为所动的画面。
他能想像出那种场景,大伯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上的神情又硬又倔,
象一块被河水冲了很多年却始终不肯变圆的石头。
”你文哥和斌哥也没办法,劝不动。”
孙父叹了口气,
”你大伯那个人,一辈子要强,最怕给人添麻烦。
他觉得自己还能下地、还能干活,
就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儿女的拖累。
他不怕累,怕的是被人当成了没用的人。”
孙玄的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目光落在父亲那双也被岁月和劳作打磨过的手上。
那双手虽然老了,但十根手指依然灵巧有力,
指关节微微突起,掌心的纹路又深又粗。
孙玄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
”大伯是那样的人,三叔也是。
我听大哥说,三叔那边小龙小虎和小梅几个孩子也劝,也是劝不动。
小龙和小虎休息日回村里,
本想着帮家里干点活、陪爹娘说说话,
结果一进门就被三叔拉到地里去了。
孙父嘴角抽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想笑和想生气之间,
最终定格在了一声带着心疼的叹息上:
”这个老三,自己不歇着,也不让孩子们歇着。
孩子们好不容易放个假,回村里看看爹娘,
结果被他拉着下地干一天的活。
你说他这是图什么?图那点工分?
还是图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