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城中的变化更加明显。将领们议事时愈发沉默,军令执行时愈发拖拉。
甚至有士卒在城头与城下的凤翔军喊话——最初,双方还只是互相辱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对话内容逐渐演变成询问城外粮食价格以及彼此家庭状况等话题。
杨守忠试图整肃军纪,抓了几个“动摇军心”的士卒斩首示众。但效果适得其反,反而让暗流涌动得更厉害。
五月二十五,更坏的消息传来:龙州失守,杨守贞退守剑州;剑州外围防线全失,杨守厚与杨守贞合兵一处,困守孤城,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同日,探子回报:曹延已彻底平定兴州,正在凤州整顿兵马。有迹象表明,部分凤翔军已开始南下。
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了。
六月初二,洋州的夏夜闷热无风,兴道城头悬挂的灯笼在黑暗中透出昏黄的光,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城外的凤翔军营沉寂如常,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秦岭传来的狼嚎,偶尔打破这死寂。
子时三刻,节度使府后院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杨守忠一身深色布衣,没有穿铠甲,没有戴官帽,腰间只悬了柄短剑。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同样装扮的亲兵,还有两辆蒙着黑布的马车——车里是他的家眷。
“都齐了?”杨守忠声音嘶哑,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恐惧与决绝混杂的光。
亲兵统领杨顺低声道:“节帅,按你的吩咐,只带了细软和三日干粮。马匹都备好了,在后巷。”
杨守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节度使府。这座他住了好几年的府邸,在夜色中只剩轮廓,熟悉又陌生。
他曾在这里宴请宾客,发号施令,也曾在这里焦虑踱步,夜不能寐。而今晚,他要抛弃这一切。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行人如鬼魅般穿过空荡的街巷。
马蹄包了布,车轮裹了草,几乎无声。偶有巡夜士卒经过,都被杨顺以“节帅密令”搪塞过去——这些士卒多是杨守忠的亲兵营,虽觉蹊跷,却不敢多问。
来到西门时,守门校尉是杨守忠的族侄杨安。见到这阵势,他愣住了:“叔父,你这是”
“开城门。”杨守忠打断他,“我要出城。”
杨安迟疑:“叔父,城外有凤翔军的骑兵巡逻,此时出城”
“我自有计较。”杨守忠盯着他,“你是开,还是不开?”
杨安看着叔父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决绝,心中一寒,终是挥手:“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发出“嘎吱”的呻吟。城外是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凤翔军营的几点篝火,如鬼火般闪烁。
杨守忠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城门内沉睡的城市。那些还在梦中的三万将士,那些信任他的部下,那些他曾发誓要同生共死的人都被他抛下了。
“驾!”他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城门。马车紧随其后,亲兵们护卫两侧,一行人没入黑暗之中。
城楼上,杨安望着远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脸色煞白,喃喃道:“逃了节帅逃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北凤翔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未熄。李倚正在与李振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大王这手‘镇’用得妙。”李振落下一子,“不过杨守忠那边真会如大王所料?”
李倚拈起一枚黑子,沉吟片刻:“他若不逃,就不是杨守忠了。”棋子落下,“胆小之人,最怕的不是外敌,是内变。这些日子城中流言四起,将领离心,他每日都在恐惧中度过——怕部下叛变,怕被献城,怕落得杨守信的下场。”
“所以大王故意留西门不围,又放信使进出”
“给他一条生路,也是给城中将士一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