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顺着窑膛窜起来,很快便连成一片,热浪顺着观火孔涌出来,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龙窑夏训的所有学员分成四班,轮流守窑添柴,每班两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要整整烧一天一夜。
头几个时辰是升温阶段,要猛火快烧,学员们抱着松柴一捆接一捆往里投,火势越烧越旺,窑温稳步攀升。到了后半夜,进入保温阶段,要换成樟木慢烧,火不能太猛也不能太弱,最是考验眼力和耐心。阿哲主动值了最难熬的后半夜班,坐在小马扎上,眼睛盯着观火孔里的火焰颜色,时不时抬手调整添柴的节奏。深夜的山风吹着人发凉,窑口却烤得人脸发烫,一冷一热间,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却连眼都很少眨,生怕错过半点火色变化。
天快亮的时候,窑温接近峰值,火焰呈现出透亮的白亮色。李阿公过来换班,凑到观火孔看了一眼,又摸了摸窑壁的温度,拍了拍阿哲的肩膀:“火候拿得准,比我预想的还好。年轻人沉得住气,将来能接得住这龙窑。”
阿哲笑了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夜没合的眼里却亮得很。他知道,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一窑瓷器,更是年轻一代对老手艺的底气。
熄火后又焖了整整一天,待到窑温彻底降下来,才到了开窑的日子。消息传开,不仅瓷院的人都来了,附近村里的老窑工、果农,还有特意赶过来的民宿客人,都围在龙窑边等着看结果。封泥敲落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窑门缓缓推开,带着余温的瓷香扑面而来,一只只青花纹茶盏整整齐齐排在窑板上,釉色清亮,纹样清晰,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瓷器一件件取出来,逐件查验。中段最佳窑位的茶盏发色最正,青花浓淡相宜,麦穗线条流畅,蝼蝈栩栩如生,釉面莹润透亮,完全不输电控窑的精品。前后段的器物虽略有色差,有的偏深有的偏浅,却也各有韵味,反倒多了几分手工独有的烟火气。最终统计下来,成品率七成三,对于首次龙窑试烧而言,已经是超乎想象的好成绩。
王师傅拿起一只中段窑位的精品盏,对着天光仔细看了半晌,又翻过来看底足的火石红,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火温稳,釉色正,龙窑的味儿出来了。你们要记住,龙窑烧出来的瓷,是活的,每一件都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模样。电控窑烧得再匀,也烧不出这份烟火气。”
学员们围着自己的作品,有的兴奋地举起来给同伴看,有的摸着釉面红了眼眶。那个曾中暑晕倒的年轻学员,捧着自己亲手画、亲手守窑烧出来的茶盏,指尖反复摩挲着盏壁的纹样,半天说不出话来。从前他总觉得老手艺陈旧麻烦,不如电控窑省事,直到亲手守了这一窑火,才真正懂了为什么老辈人守着龙窑一辈子不肯放——那火焰里烧出来的不只是瓷,是代代相传的匠心,是亲手熬出来的温度。
龙窑首烧的喜讯还在窑区回荡,山海那头也接连传来了暖人的消息。第二批五百套海丝乡愁礼盒,已陆续抵达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三地,在当地侨社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新加坡福建会馆的活动室里,十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侨亲围坐在一起,陈老先生亲手拆开了第一箱礼盒。青梅执壶温润的梅子青色映入眼帘时,几位老人都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釉面,动作轻得怕碰碎了旧时光。九十岁的王阿婆,丈夫当年是窑厂的画坯工,下南洋时只带了一只小小的瓷调羹,后来逃难时弄丢了,念叨了一辈子。她捧着执壶看了又看,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就是这个颜色,就是这个手感,跟我家老头子当年烧的一模一样。我以为这辈子再也摸不到了……”
随盒附赠的老窑砖镇纸,最让老人们动容。每一块镇纸都打磨得光滑温润,侧面刻着“百年龙窑”四个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故土的分量。有位老人把镇纸贴在胸口,闭着眼沉默了很久,说:“像摸着老家的窑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