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卯初,金陵贡院外晨雾如纱,秦淮河畔的贡院街尚在沉睡,唯闻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宋骞寅时三刻便起身,香菱伺候他换上那身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细布儒生袍。
“公子,”她声音轻得象怕惊扰了什么,“一切小心。”
宋骞看着镜中自己清瘦却沉静的面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放心。”
卯初,他提着考篮走出薛府侧门,平安已备好马车,主仆二人上车,车厢内一片沉寂,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辰时将至,贡院门前士子已排成长龙。
宋骞站入队伍,目光平静扫过四周,今日搜检格外严格,两名号军壮汉与一名面容刻薄的受卷官挨个查验,轮到宋骞时,那受卷官抬起眼皮,他认得这少年,院试末名却得陛下青眼。
“考篮打开。”
宋骞依言掀开盖布,笔墨纸砚、水囊、干粮————受卷官的目光在几个油纸包上停留,拿起一个闻了闻,刺鼻的辛辣味。
“这是什么?”
“驱寒饼,学生体弱畏寒。”受卷官嫌恶地扔回,又看向篮底几个粗布包裹的竹筒:“那又是什么?”
“火油。”宋骞垂首,语气躬敬,“学生实在畏寒,想着若受不住,求监考大人在舍外点一小堆火,烤烤手脚。”
他说得情真意切,配上清瘦苍白的脸,倒真象个体弱书生。
受卷官拿起一筒,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皱眉扔回,挥挥手:“罢了,带进去吧!
记住,绝不可在号舍内生火!”
“学生谨记。”
宋骞躬身,领了号牌,丁字七十六号,转身时,眼角瞥见受卷官正与号军说笑,显然未将方才插曲放心上。
辰时三刻,丁字七十六号号舍宋骞推开吱呀作响的栅栏门,阴冷霉味扑面而来,他放下考篮,未立刻整理,先通过栅栏缝隙望向巷道。
士子们陆续进入号舍,远处号军提灯笼走过。
他转身布置,笔墨纸砚放木板左侧,水囊干粮放右侧,那几筒火油,小心塞进墙角恭桶与砖墙的缝隙间。
一切就绪,他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心中却如潮翻涌:
想起昨夜与沉炼的密会,那位锦衣卫,听完他的计划,沉默良久。
“公子可知,火烧贡院是何等大罪?”
“学生知道。”宋骞迎上他锐利的目光,“但江南科场已烂到根子里,寻常手段无用。”
沉炼盯着他,忽然道:“陛下密旨,令本官护你周全。”
“所以学生才敢行此险招。”宋骞躬身,“大火起时,学生需大人相助脱身。”
沉炼最终缓缓点头:“火起后,丁字巷尾会有锦衣卫接应,记住,保全自身为要。”
思绪收回,宋骞睁开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今日之后,江南科场将天翻地复。
巳时,明远楼二楼花厅此处陈设雅致,临窗可俯瞰贡院。此刻花厅内茶香袅袅,段廷儒与几名本地官员对坐。
段廷儒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深青色直裰,外罩石青色锦缎披风,面容清癯,眼角的皱纹在晨光中深刻。他端着茶盏,目光却飘向窗外那片号舍屋顶。
坐在他对面的刘德裕笑容可鞠,一身崭新的浅绯色官袍,补子上云雁栩栩如生:“段大人主持此番乡试,井井有条,实乃江南士子之福!”
段廷儒淡淡应道:“分内之事。”
他心不在焉,这几日,赵志杰手下的亲信已报上诸多异状。夜间传递、夹带纸条、甚至公然翻阅小抄,但他选择视而不见。
不是不想管,是真的管不了。
四月舞弊案,他已知江南官场铁板一块,若乡试期间再掀波澜,不仅科举难继,他自己能否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