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看你娘,别耽误。
凌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扶着他慢慢往堂屋挪动。
陈二两被他扶着,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像踩在刀尖上,一步步挪进堂屋。
灵堂就设在堂屋正中,一口朴素的薄皮棺材静静停在那里。
棺材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灯芯噼啪地跳动着,昏黄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灵堂格外悲凉。
他的娘正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双手摸着冰冷的棺木。
身体瘦弱得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打蔫的芦苇,随时都会倒下。
“娘”
陈二两终于喊出了声,声音里的哽咽几乎要把字嚼碎,破碎又沙哑。
老太太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猛地回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先是一片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双手颤抖着伸过来,想要触碰他,又不敢相信,声音沙哑干涩:
“你你是二娃?我的二娃子?你真的回来了?”
“是我,娘,是我,我回来了,儿子终于回来了!”
陈二两再也撑不住,猛地挣脱凌尘的手。
“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疼。
他膝行着爬到棺材前,伸出颤抖的手,却不敢触碰那冰冷坚硬的棺木。
只能死死趴在棺木上,像个迷路了半辈子、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哭声里满是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爹!儿子不孝!
儿子回来晚了!
您怎么不等我啊
您骂我几句,打我几下,别丢下我和娘啊爹”
他的哭声在安静的灵堂里久久回荡,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那是迟到了二十多年的道歉。
是再也无法弥补的亏欠。
听得在场的村民们纷纷红了眼眶,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连刚才指责他的老太太,也重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满是唏嘘: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啊
老陈头在天有灵,总算能瞑目了”
凌瑶站在灵堂门口,看着趴在棺材上痛哭不止、浑身颤抖的陈二两。
又看了看走到老太太身边。
鼻尖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那些在干旱村庄里苦苦挣扎、临死前还念叨着家人的老人,想起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忽然明白了书上写的的“人间疾苦”
——从来不是饿肚子、受寒冷。
而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锥心遗憾,是满心愧疚想要道歉,却再也找不到倾听之人的无边悔恨。
阳光透过窗棂,慢慢照进悲凉的灵堂,落在陈二两颤抖不已的背上,也落在凌尘身上那层渐渐隐去的淡绿色光晕上。
长明灯的火苗安静地跳动着,昏黄的光映着满室的悲伤,像是在静静倾听,这个游子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忏悔与道歉。
年少时意气用事,远走他乡,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回家尽孝。
却忘了岁月无情,世事无常,爹娘的等待,经不起半生的漂泊。
有些路,一旦走错了方向,一旦耽搁了时光,就再也赶不上最初的约定,再也圆不了心底的念想。
幸好,爹虽已离去,娘还在身边,还好,来得及抱着剩下的亲人,说一句迟来的:
“娘,我回来了,以后儿子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了。”
可那份“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物是人非。
那份“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千古遗憾。
终究成了陈二两的痛。
灵堂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不再是起初撕心裂肺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