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着垃圾和粪便的臭味。几个棚屋亮着昏黄的灯,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和男人的咒骂。
“册那,又停了!这破电!”
“省省吧,有电就不错了,闸北那边连煤油都买不起。”
“明天米价还要涨,这日子怎么过……”
高志杰加快脚步。走到弄堂深处的一间木板房前,他敲了敲门——两长三短。
门开了条缝。阿四那张瘦削的脸露出来,看到是他,赶紧让开身子。
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墙角草席上躺着个人,胸口裹着绷带,呼吸粗重。
“怎么样?”高志杰蹲下身子。
“烧退了点,但伤口化脓了。”阿四搓着手,“高先生,您上次给的药都用完了……”
高志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磺胺粉和干净纱布。“先用这个。明天我会让人送盘尼西林过来。”
“盘……盘尼西林?”阿四眼睛瞪大,“那、那得多少钱……”
“救人要紧。”高志杰简短地说。他看了眼伤者——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他怎么受的伤?”
“枪战,”阿四压低声音,“在闸北那边……他们的人把他扔下就跑,我正好路过……”他没说完,但高志杰明白了。
军统的“断枝”预案。用外围人员的血,给他换一个窗口。
伤者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阿四赶紧端来水,小心翼翼地喂了两口。
“他叫什么?”高志杰问。
“不知道,”阿四摇头,“他醒来只说了一句‘谢谢’,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高志杰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储备券,塞到阿四手里:“这些天别出去干活了,照顾他。米我会让人送来。”
“高先生,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高志杰站起身,“记住,不管谁来问,就说他是你远房表弟,从乡下来上海找活干,路上被抢劫了。”
“我晓得,我晓得。”
高志杰最后看了眼伤者,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阿四在身后小声说:“高先生……您是个好人。”
他没有回头。
雨还在下。高志杰回到公寓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脱掉湿透的外套,重新坐回解码器前。
纸带上的情报还需要处理。原始电文不能直接送出去——太干净反而可疑。他要在里面掺入一些合理的“噪声”:几个字的误译、一两处模糊的时间点,让情报看起来像是通过艰苦的人力破译获得的,而不是直接从敌人心脏里掏出来的。
他开始敲击发报机。
第一份,通过军统的商用电台频道发送,用约定的商业密码伪装成布匹价格行情。
第二份,交给林楚君——她明天要去参加一个慈善义卖,可以把微缩胶卷藏在捐赠的旧书里,由联络员取走。
第三份……
他停下手。
第三份要给谁?上海地下党那边,他的直接联络人上个月被捕了,新接头方式还没建立。根据地……太远,等情报送到,“秋风”可能已经刮起来了。
他盯着地图上苏南地区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
最后,他拿出一张最薄的绵纸,用最小号的钢笔,把作战计划的核心内容——时间、主力部队番号、主要进攻路线——缩写成三百个字。然后卷起来,塞进一根特制的空心铜管里。
铜管只有火柴粗细。他打开窗,吹了声口哨。
一只机械蜻蜓从屋檐下飞进来,落在他掌心。他取下蜻蜓腹部的微型储物舱,把铜管放进去,重新装好。
“去吴淞口,”他低声说,“老地方。”
蜻蜓的复眼闪烁两下,振翅飞入晨雾。
这是最冒险的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