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快步离开,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阿四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银元,半天没缓过神。
晚上七点,高志杰公寓。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路灯昏暗,偶尔有黄包车跑过。
耳机里传来邮筒那边最后的动静——邮差取走了今天所有的信件,邮筒空了。
机械甲虫没有发现投递那封警告信的人。对方要么是在更早的时间投递,要么根本就没用过这个邮筒。
高志杰摘下耳机,走到工作台前。台上摊着一张手绘的上海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三个邮筒的位置,以及他公寓所在。
他拿起圆规,以公寓为圆心,以正常人步行半小时的距离为半径,画了一个圈。
圈内包含七个邮筒。
其中两个在日占区,日夜有宪兵巡逻,投递风险太大。两个在公共租界核心区,人多眼杂。剩下三个在法租界边缘,包括今天检查的那个。
都不是理想的选择。
除非
高志杰的眼神冷了下来。
除非那封信根本不是通过邮筒投递,而是有人亲自送到他公寓门口,并且确保他会在某个时间点“恰好”发现。
这是内部试探。
76号内部,或者特高课内部。
他打开另一个金属盒,里面是三只休眠状态的机械蜜蜂“刺针”。他挑选出其中一只,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它腹部取出那根涂有蓖麻毒素的针刺,换上另一根特制的、带有微型取样芯片的针刺。
然后,他启动蜜蜂。
蜜蜂的复眼亮起微弱的红光,翅膀高频振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它飞起来,在房间里盘旋两圈,然后稳稳地落在工作台上,面朝窗户。
高志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小小的照片——是昨晚在武田浩生日酒会上,他与中村昭唯一一张同框的合影,背景是钢琴。
他把照片放在蜜蜂面前。
蜜蜂的复眼闪烁了几下,将图像特征录入记忆核心。
“去吧。”高志杰低声说,“找到他,取样,然后回来。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机械蜜蜂钻了出去,融入夜色。
高志杰关好窗,坐回椅子上。他从怀里掏出怀表——这是林楚君上个月送他的生日礼物,表壳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与子同袍。
他摩挲着那行字,眼前浮现出昨晚酒会上,林楚君与武田浩共舞时,裙摆扫过侍者托盘的那个瞬间。
优雅,精准,无声无息。
那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而现在,他必须独自面对这场来自阴影的试探。那封“错误的示警信”就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他能做的,就是比对方更早看到池底的真相。
怀表的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十分。
高志杰起身,穿上外套。他今晚约了德国礼和洋行的工程师吃饭,讨论进口一批新型真空管——这是一个公开的、合理的、有多人见证的行程。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从现在就开始了。
他锁上门,走下楼梯。经过二楼时,房东太太的门开着,收音机里正放着周璇的《夜上海》: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歌声甜腻,却掩盖不住这座城市的血腥味。
高志杰拉了拉礼帽帽檐,走进夜色。
街对面,一个卖香烟的小贩抬起头,看了眼他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摊。货摊下面,一台微型发报机的指示灯,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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