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洋人的东西?”他心里咯噔一下。
可如果是东洋人的,为什么要烧掉?还扔在法租界后头?
棚子外传来脚步声,阿四赶紧把纸片塞进枕头底下——那枕头其实是个破包袱,里面塞着稻草。
“阿四!死哪里去了!”是包租婆的破锣嗓子。
阿四钻出棚子,赔着笑:“阿姐,我在呢。”
包租婆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叉着腰:“这个月的房钱,拖了三天了!再不交,明朝就给我滚出去!”
“阿姐,再宽限两天,我明朝肯定去码头搬货,拿到工钱就交……”
“两天?我信你个鬼!上次也说两天,拖了一个礼拜!”包租婆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我告诉你,今朝不交,夜里就把你这些破烂全扔河里去!”
阿四低声下气地求,好说歹说,答应明天一定交钱,包租婆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回到棚里,阿四一屁股坐在草席上,摸出怀里最后半个窝窝头,啃了两口,硬得像石头。他盯着那破包袱,枕头底下那几张纸片仿佛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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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能换钱吗?
卖给谁?
他想起闸北有个收旧货的老张头,什么都收,有时候也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可老张头胆子小,万一这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阿四又想起小宁波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狠狠咬了口窝窝头,做出决定:明天先去码头搬货,把房钱凑上。这几张纸,先藏着,看看风声再说。
夜深了,棚户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光隐约映在天边,红红绿绿,像另一个世界。
阿四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底下那几张纸,硌得他难受。
他索性爬起来,摸出纸片,又借着月光看。手指摩挲着纸张光滑的表面,那些精细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齿轮会转动,翅膀会震颤。
“画这东西的人,肯定是个能人。”阿四喃喃自语。
能人画的东西,怎么会落到垃圾堆里?
除非……是不能留的东西。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把这东西交给……交给那些和东洋人作对的人呢?他听说过,有些人在暗地里打鬼子,杀汉奸。桥洞里那些血迹,弄堂口突然消失的邻居,也许都和他们有关。
可怎么找他们?找到了,人家会信他一个捡垃圾的吗?会不会反而把他当探子给……
阿四打了个寒颤。
他把纸片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躺回去,睁着眼睛看着棚顶漏进来的那一小块夜空。星星看不见,只有上海滩永远不灭的、属于有钱人的灯火,把天空映成暗红色。
第二天一早,阿四去了码头。
十六铺码头永远是人挤人,汗臭、鱼腥、货物霉烂的气味混在一起。工头是个疤脸汉子,手里提着皮鞭,看见阿四就骂:“又是你!昨天偷懒,今天还想搬货?”
“刘爷,我昨天是肚子疼……”阿四哈着腰。
“疼你妈!”工头一脚踹过来,“滚滚滚,今天人够了!”
阿四被踹得一个趔趄,周围等活的苦力们麻木地看着,没人说话。他哀求半天,工头才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最后面那堆麻袋,搬完给五个铜板。”
那堆麻袋堆得像小山,装的是东北运来的大豆。每袋至少一百五十斤。阿四咬咬牙,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扛起一袋。
从早上搬到中午,肩膀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五个铜板到手,还不够买三斤棒子面。
阿四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喘气,从怀里摸出个干饼子啃。江面上,日本人的巡逻艇突突地开过去,太阳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