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领事馆那扇包着铜皮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志杰拎着那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公文包,沿着霞飞路往东走。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脸上挂着那种技术人员特有的、略带疲惫的微笑,像是刚结束一场冗长的技术会议。
——如果忽略掉他手心里那层细密的汗的话。
公文包比来时重了三磅。里面除了那几份“关于法租界电话线路升级的技术建议书”,还有十二根二十公分长的铍铜合金棒,用油纸包着,藏在夹层的海绵垫里。这东西在1939年的上海,比等重的黄金还难搞。
“高先生,慢走啊。”
门口站岗的安南巡捕冲他点点头。高志杰也笑着回应,脚步不紧不慢。他知道,至少在这个街区,他是安全的——法国人现在还要靠他维护那套快过时的电话交换机。
转过马斯南路路口,他招手叫了辆黄包车。
“去四马路,谢谢。”
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肩上的毛巾已经发灰。他拉起车小跑起来,车轮在柏油路上发出规律的“嘎吱”声。高志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打盹。
但他的耳朵竖着。
第三下“嘎吱”声后,斜后方传来另一辆黄包车的车轮声。频率几乎一致,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
高志杰睁开眼,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
四点零七分。
“师傅,前面四川路口停一下。”他忽然说,“我去买包烟。”
“好嘞。”
车在永安公司门口停下。高志杰付了钱,拎着公文包走进那家巨大的百货公司。一楼卖化妆品和丝绸的柜台前,几个穿着旗袍的太太正在试口红,银铃似的笑声飘过来。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楼梯口。
眼角的余光扫向门口。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人也跟着走了进来,在卖手帕的柜台前停下,假装挑选。
高志杰上了二楼。男装部,几个店员正殷勤地给客人量尺寸。他拐进试衣间走廊,推开一扇写着“员工专用”的门。
里面是条狭窄的后勤通道,堆着几个装货的木箱。他快步走到通道尽头,推开另一扇门——直接通向后门的弄堂。
弄堂很窄,头顶晾着各色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一个老太太正在煤球炉上煎带鱼,油烟气混着鱼腥味扑面而来。
“借过,阿婆。”
高志杰侧身绕过炉子,脚步不停。走到弄堂口,他停下来,把公文包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三秒钟。
五秒钟。
弄堂里没有脚步声跟来。
他拎起包,转上大马路,又拦了辆黄包车。
“去老北门,快。”
这次他让车夫走小路。车在迷宫似的石库门弄堂里穿行,晾衣杆上的水珠时不时滴到脖子里。高志杰把公文包抱在胸前,手指隔着皮面,能摸到里面那几根合金棒的轮廓。
这东西是制造“蜂群”协同控制系统的核心——普通的铜太软,钢太重,只有铍铜合金能在保证强度的同时,承载高频信号的微电流。中村实验室里可能有一两公斤存货,但那地方现在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车在福佑路附近停下。
高志杰下车,走进一条更窄的弄堂。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青砖。几个小孩在玩滚铁圈,看见生人进来,都停下动作盯着他。
他走到最深处一扇黑色的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条缝。里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修表的。”高志杰说。
老头打量他两眼,侧身让开。高志杰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