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整，极司菲尔路76号院子里，二十个人像钉子一样站着。
雨刚停，地上水洼映着院子里惨白的灯光。李士群从楼里走出来，黑色风衣下摆扫过台阶。他没打伞，细密的雨丝落在呢帽上。
“车准备好了？”他的声音不高。
“准备好了，主任。”行动队队长王虎小跑过来，“三辆卡车，都换了普通车牌。弟兄们家伙都带足了。”
李士群扫了一眼那二十个人。都是他亲手挑的，跟着他在上海滩杀进杀出的老手。有人脸上有疤，有人眼神阴鸷，但此刻全都站得笔直。
“今晚目标，虹口狄思威路704弄。”李士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图纸，借着灯光展开。那是高志杰三天前“无意间”落在他办公室的——虹口一处临时实验室的结构图，标注清晰得可疑。
王虎凑过来看：“主任，这地方……离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不到两条街。”
“所以才要快。”李士群把图纸收起来，“情报说，日本人自己都不知道这实验室的具体位置。中村那老东西，信不过任何人。”
“可是……”
“没有可是。”李士群打断他，“高志杰给的图，我验过。电路、通风管道、甚至保险柜型号都对得上。他要敢耍我——”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他未婚妻还在上海。”
王虎不敢再问。
李士群看了眼手表，表盘在雨夜里泛着冷光。“六点十五出发，六点四十到。七点前，我要看到所有研究资料，还有那些铁虫子的残骸样本。”
“那里面的人……”
“一个不留。”
李士群说完，转身走向第一辆轿车的后座。王虎朝队伍一挥手，二十个人像狼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三辆卡车。
引擎发动，车灯划破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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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从76号后门驶出，拐上愚园路。这个时间，租界里还算热闹，电车叮当响着，黄包车夫拉着晚归的客人小跑。
李士群靠在轿车后座，闭着眼睛。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那张图纸的每一个细节——这是高志杰最后一次“表忠心”。那个技术宅，说是在码头等船去香港，临走前“忽然想起”中村在虹口还有个秘密实验室。
“主任，那些机械昆虫的研究资料，日本人看得比命重。要是能拿到……”高志杰当时推了推眼镜，笑得像个等着领赏的学生，“您在上海滩，可就真是这个了。”
李士群当然知道这是借刀杀人。高志杰想借他的手除掉中村，除掉那个可能识破机械昆虫来历的日本教授。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高志杰有句话说得对——那些铁虫子，太他妈好用了。如果能弄明白怎么造，如果能自己掌控……
轿车猛地刹住。
“怎么回事？”李士群睁开眼。
司机摇下车窗，朝外面喊：“前面搞什么？”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正慢吞吞地拉着板车横穿马路，车上堆着捡来的废纸壳和破铁皮。老头耳朵好像不好，任凭卡车按喇叭，还是慢悠悠地挪。
“妈的，找死啊！”王虎从后面卡车上跳下来，掏出手枪就要冲过去。
“虎子。”李士群叫住他。
王虎回头。李士群摇摇头，指了指手表。
时间还够，不能节外生枝。
王虎咬牙收枪，朝老头吼：“快点滚！”
老头这才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了看几辆黑漆漆的车，嘴里嘟囔着什么，加快了脚步。板车轱辘轧过水洼，溅起一片泥。
李士群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忽然想起自己老家那个冬天冻死的爹。他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走。”
车队重新启动，驶出法租界，进入虹口。
街景变了。
路灯稀疏起来，很多窗户黑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