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炭盆里的火不甚旺,只勉强驱散寒意,还会微微熏出些青烟来,果然不是银霜炭。
黛玉心头拧着,打她进荣府以来,虽说是客居,自己时时留心勤谨,但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对她一直是躬敬有加、服侍伺候没有不周到的,日常用度也从未短少过分毫,反而时有添补。
就象昨日郑二哥哥受封留京的消息传到府上后,自己也不曾提,但晚点分明又精致丰富了几分。
原只当这是贾家公侯门第的常例,规矩森严,底下人自有一番体统。
可今日亲眼见着二姐姐的处境,堂堂国公府的小姐,竟被房里的仆妇这般明目张胆的推诿叼难!
方知自己这些时日的“顺遂”,恐怕多半是托了外祖母的疼爱,或许……还有郑二哥哥安排周嬷嬷随行、派王府亲卫押送行李所撑起的那份体面。
若非如此,自己一个失恃投亲的孤女,在这深宅大院里,凭什么比二姐姐这样的正经主子更得优待呢?
想到这儿,她心头不由一阵发寒,比外头数九寒冬的天,还要更冷三分,连手中暖炉也捂不热。
迎春正坐在炕沿,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对着棋盘凝神,似乎刚刚外头的争执并未入耳。
见黛玉进来,她才抬起眼,温温柔柔地笑了:“林妹妹来了?快炕上坐,这里暖和些。”
又吩咐绣橘:“去给林妹妹沏茶。”
绣橘忙应下,转身去倒茶。
黛玉在迎春对面炕沿坐下,看着她安安静静地摆弄棋谱,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是一局残谱,瞧着已摆了有些时候了。
她原想宽慰二姐姐几句,可话到嘴边,见迎春恬淡专注一如往昔,仿佛那什么克扣的份例、丢失的首饰、遭受的冷遇……统统都不过心。
黛玉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准备好的、带着同情与不平的宽慰话语,此刻若真说出口,反倒显得轻飘,甚至有些冒犯。
她那些因寄人篱下而生的敏感与隐痛,在二姐姐这般近乎“无知无觉”的坦然面前,竟有些无处着落了。
迎春又落下一子,抬眼见黛玉仍望着自己,便温言道:“外头冷,妹妹手炉可还暖?司棋,再添两块炭来。”
语气温和自然,仍自微笑。
黛玉看得出,二姐姐笑得并不勉强。
一时心中百味杂陈,既有对二姐姐如此境遇的疼惜,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若换作自己,身处这般境地,被底下人如此轻慢欺侮,怕早不知哭过几回,真是怄也怄死了!
哪里还能象二姐姐这般?
“二姐姐这局棋,摆了有阵子了吧?”黛玉终是没提那些烦心事,只顺着她的话,将目光投向棋盘。
“恩,”迎春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子,“是前日从三妹妹那儿借来的古谱,说是前朝一位大国手留下的残局,唤作‘雪泥鸿爪’,瞧着简单,内里却有些纠缠难解。”
她说着,指向棋盘一角:“妹妹瞧这里,白子看似势孤,却藏了一着‘倒脱靴’的后续,若黑棋应对稍差,局面便要翻复。”
黛玉于围棋一道只是略通,并不算精,此刻凝神看去,只觉黑白交错,果然大有奥妙。
她正待细问,忽听外头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雀跃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们此起彼伏的“宝二爷来了”的请安声。
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宝玉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头上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兜帽,脸颊被风吹得微红,一双眼却亮晶晶的,直直看向黛玉。
“林妹妹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他几步凑到炕边,解了斗篷递给跟进来的麝月,挨着黛玉这边就要坐下,“方才去碧纱橱,雪雁说你往二姐姐这儿来了。这大冷的天,妹妹怎不在屋里暖和着?”
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