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夜里,她要是能睡得着,那才是怪事。
“吱呀——”
极轻微、极滞涩的门轴转动声,冷不丁在寂静如死的西侧墙根底下响了起来。
何雨柱捏着烟卷的手指猛地停住,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绷紧了半寸。
只见南耳房那扇矮小的木门被一只细瘦的手轻轻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细缝。
一个纤细苗条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闪了出来。
何雨水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青发白、手肘处带着两块深蓝粗布补丁的旧夹棉袄子。那是她刚进纺织厂当学徒那年,何雨柱托了前门外老裁缝、花了整整四尺布票给她缝的第一身正经工装。袄子早就小了,袖口短短地缩在手腕上头,露出里头两截雪白细瘦的手腕骨。
她头发没扎麻花辫,黑亮浓密的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头,两颊在寒风里被吹得透出两团极细弱的浅红。
小姑娘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小包袱,脚底下踩着一双鞋头早就磨出了白毛线的旧猫头布鞋,脚步轻得像是一只怕惊扰了夜色的狸猫,踩在中院冻硬的泥霜地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她一抬头,正好看见了大木棚子底下坐着的何雨柱。
兄妹俩的目光,在冰冷干涩的夜空当中,悄无声息地撞在了一处。
何雨水先是一愣,脚步在冻土上生生顿了半秒,那双原本就有些发红发胀的杏眼,猛地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汽。她低下头,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没有回屋,反倒是拉紧了身上单薄的破棉袄,迈开碎步,顺着青砖甬道,径直朝着木棚底下那团暗红色的火光走了过来。
棚子底下,泥炉子里的柞木炭“噼啪”爆出了一朵细碎的火星子。
何雨柱没有起身,甚至连脸上那一副刻意绷起来的冷硬神色都没变上半下。只是在那双深邃漆黑的眼底深处,那一层宛如万年玄冰般的硬壳,在瞧见妹妹那单薄可怜的行头时,悄然间裂开了一道淌血的细缝。
“大半夜的,不搁被窝里把精神头养足了,跑出来喝西北风呢?”
何雨柱把指尖捏得发软的大前门叼在嘴里,摸出火柴盒,擦啦一声划着,橘红色的火苗在他粗糙的掌心跳动,映出他下巴颏上青黑色的胡茬:
“明儿一早迎亲的卡车五点半就得堵在胡同口。让人瞧见新娘子顶着两只烂桃似的肿眼泡、一脸没睡醒的死相出门子,不知道的,还当是我这个当哥的舍不得给嚼裹、虐待亲妹子呢。”
何雨水走进了大木棚子,被迎面扑来的那股子红糖老枣的甜热气一激,鼻根处猛地一阵发酸。
她没像往常那样跟何雨柱顶嘴,更没像白天那样嬉皮笑脸地撒泼。
姑娘在离泥炉子半尺远的长条木凳另一头,轻轻坐了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的旧红布包袱上,两只套着磨损破布鞋的脚尖并拢着,缩在棉袄下摆里头,声音低哑微弱,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
“哥……我睡不着。”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滚烫铁板上的干雪片子,瞬间化成了水,顺着何雨柱的耳膜一路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何雨柱吐出一口浓白辛辣的烟雾。
青白色的烟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被棚子外头倒灌进来的细风一吹,撕扯得支离破碎。
男人伸出那只布满厚茧、骨节粗大的右手,抓起茶壶把手,在粗瓷大茶碗里倒了满满一碗滚烫泛红的老红糖姜水。铁壶放回炉圈,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