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仰起头，看着棚顶上那根粗壮坚硬的老落叶松大横梁，咽喉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把粗粝发苦的干沙子，上下剧烈地滚动着。
十四岁。
在这个年头，寻常人家的十四岁半大小子，还在胡同里拍洋画、滚铁环，赖在亲娘怀里撒娇要两分钱买块麦芽糖吃。
可他何雨柱呢？
何大清卷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连房契带存折一股脑儿带去了保定，留下一座四处漏风的空屋子，和一个饿得奄奄一息、发着高烧直喊娘的亲妹妹。
那时候的四合院，是个什么光景？
易中海背着手在院里叹气，满嘴说着“大人的错不能怪孩子”，可转过脸去，自家的白面馒头却锁在大衣柜里连个面儿都见不着；
贾张氏天天叉着腰在穿堂门底下吐唾沫，指桑骂槐地骂何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绝户种”，生怕何家两个吃不上饭的孤儿上门讨要半口残羹剩饭；
阎埠贵更是把算盘拨弄得震天响，连何雨柱想借他家一把劈柴的旧铁斧，都得拿两块好煤球来换！
怕？
那时候的他，怎么可能不怕？！
那深冬的夜里，煤场外头的探照灯像鬼眼一样扫过来，恶狗的狂吠声顺着寒风撕扯着耳膜。他趴在零下二十度的冻煤堆里，两只手被生铁丝网割得皮开肉绽，眼睁睁看着鲜血和黑煤灰混在一起冻成紫黑色的硬冰。
那一刻，只要他稍微松一口气，只要他稍微生出一丁点退缩投降的念头，他和雨水这两个没爹没娘的苦命种，早就成了四九城护城河底下的两具烂骨头架子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提它干什么。”
何雨柱强行咽下喉咙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嘴角扯出一抹极难看的粗硬弧度，声音粗声粗气，像是在训斥车间里犯了错的徒弟：
“何家的种，骨头硬。阎王爷嫌我命贱，不敢收。你哥要是连半袋子烂碎煤都弄不回来，今儿这大棚子底下，能有你这死丫头说话的份儿？喝你的糖水，凉了就泛酸了。”
何雨水没有端碗。
小姑娘慢慢伸出一只颤抖的手，隔着跳跃的炭火，轻轻抓住了何雨柱放在膝盖上那只粗大满是疤痕的右手。
男人的手掌太糙了。
掌心是一层厚得像生铁皮一样的陈年老茧，手背上赫然横着前些日子掏自来水主管暗沟时被生铁管生生撕裂的两道深口子，即便涂了白药，新长出来的嫩肉在冷风里依旧翻卷着淡粉色的硬皮。
何雨水把自个儿娇嫩柔弱的面颊，轻轻贴在了哥哥那只满是伤痕的大手手背上。
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毫无阻碍地浸透了何雨柱指缝间的粗糙老茧。
“哥……”
何雨水哭得身子剧烈颤抖，声音细碎而痛苦：
“前些年……我恨过你。我真恨过你。”
姑娘抽泣着，把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娄小娥都没敢全吐露的大实话，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掏了出来：
“有一阵子，满院子的人都在传你和秦淮茹不清不楚。你从厂里带回来的铝饭盒，装的明明全是油水十足的好肉，你一眼都不看我，全让棒梗和小当半路给截了去！我在学校里，连买两毛钱的红蓝墨水都得管你要三次，可你转头就能借给秦淮茹十块钱大团结！那时候我走在胡同里，街坊邻里看我的眼神全带着刺儿，他们背地里笑话我是个被亲哥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大姑子！我那时候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水井台上，我想着只要我死了，你就彻底清静了，你就能一心一意去倒贴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