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太太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端着碗汤,半天没喝一口。
她从影晨夹第一筷子开始就在数——三块排骨、两条鸡腿、半条鲈鱼、四个蟹黄汤包、两碗米饭浇了红烧肉的汤汁。
这孩子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但胜在持续不断,咀嚼有力,吞咽顺畅,整顿饭吃下来没有停过一次筷子,没有喝过一口水。
“你平时都这么能吃?”她把汤碗放下。
影晨从碗里抬起头,嘴角沾着米粒。“我年纪小,正在长身体。所以要多吃。”他用筷子夹起砂锅里最后一只鸡翅膀,放在碗里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挑食。啥都吃。”
江老太太看着他把鸡翅膀啃得干干净净,骨头吐出来时整整齐齐地排在碟子边缘,每根骨头上连一丝肉丝都不剩。她活了几十年见过能吃的孩子,但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也没见过啃骨头啃得这么干净的。她转头看了一眼江老爷子,老爷子手里端着茶杯没动筷子——他从头到尾只夹了两片牛肉,其余时间都在看影晨吃饭,那眼神不是嫌弃,更像在看某种珍贵的野生动物。
“好。不挑食好。”江老太太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她把桌上那笼还没人动过的蟹黄汤包转了个方向,推到影晨面前。
影晨看着那笼汤包,又看了看江老太太。他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先拿起公筷,从笼屉里夹了一个汤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江老太太面前的小碟子里。汤包皮薄得透光,里面一汪蟹黄油晃晃悠悠,他夹的时候手很稳,一点没破。然后又夹了一个放在江老爷子碟子里,动作同样小心。
“奶奶,爷爷,你们也吃。这个汤包皮薄,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老爷子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那个汤包,手里转着的核桃停了。他在这个家里当了几十年大家长,给他夹过菜的人只有江老太太,给他敬酒的人不计其数,但给他夹汤包的人还是头一个,还是个刚认回来的便宜孙子。他把核桃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起汤包,在醋碟里蘸了一下,一口咬掉半个。汤汁溢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放下筷子,把剩下半个也塞进了嘴里。
“汤包不错。刘妈手艺有长进。”他擦了擦嘴,语气平淡,但碟子里剩下那点醋被他不小心用筷子蘸着在桌布上画了个圈。
江老太太把自己那个汤包也吃了。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影晨又夹走了一个。等她吃完,发现影晨面前已经空了,那笼汤包他只吃了两个,剩下的全被她和他爷爷吃了。他自己端着一碗米饭,正用勺子舀砂锅里的汤底浇饭,鸡汤混着米粒,呼噜呼噜又是大半碗。
“你怎么不吃汤包了?”江老太太问。
“吃过了。好吃的东西要大家一起吃。”他把最后一口汤泡饭扒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我妈说的。”
这句话他倒没说谎。
江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汤勺把砂锅里最后一点鸡汤盛进影晨碗里。
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和一片炖烂的红枣,她盛汤的手很稳,汤一滴没洒。
江老爷子把茶杯放下,看了眼砂锅,又看了眼影晨,忽然对刘妈说了句“明天多买点菜”。
刘妈在旁边应了声“诶”,转身去厨房看锅里还剩下多少米饭。
吃完饭,江老太太让刘妈带影晨去楼上客房。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门进去是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琉璃台灯,窗帘是墨绿色的天鹅绒。独立卫生间里连浴巾都叠成了天鹅形状。影晨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刘妈以为他嫌房间不好,刚要开口解释,影晨已经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回头说了句“这地毯比我家的床还软”。刘妈笑着带上门出去了。
影晨在地毯上站了很久,脚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