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悄悄抬头看那漫天祥云。
漫天祥云中,也端坐着姮婆
那个给她梳头,那个说要把整个金库都给她的姮婆,对她对她最好的姮婆,她的身边还坐着季星,坐着炽离,坐着文权,坐着苍狼,坐着岁木,坐着红鸾,坐着游弈坐着许多她熟悉的星君。
姮婆还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她是只荒鬼。
沉夜埋下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如果她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一丝鄙夷,便是万劫不复。
小小的沉夜趴在那朵小小祥云上,天空中雷声轰鸣,好似随时要将她这个异类碾碎。
一身玄衣的瑶感上仙遥遥自云端走出,俯视着她,满脸怒色道:“荒鬼乃是三千世界最卑贱之物,站在此处,已是污了我天界,便让小仙代圣君将其灰飞烟灭,以免污了圣君的眼睛。”
沉夜自是认得瑶感上仙的。
瑶感生在京玉都长在京玉都,父亲是南岳仙尊,母亲是辉离圣女。
沉夜记得那日她与句辰定亲,她也曾来庆贺。
她是难得对她有善意的仙君,她拉着她的手说,这样天下第一等的福气,也只有你这样钟灵毓秀天生天养的灵物才配有。
她并不妒她,沉夜知道。
瑶感生来天之骄女,身份贵重,一心只有善恶是非。那时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她与句辰般配。
可她本是一只荒鬼,在她的善恶是非里,她是恶。
他们都说,荒鬼贪婪嗜杀,曾让三千世界遭受灭顶之灾。
所以,她一只荒鬼,如何胆然敢立身在天界?
她竟然把这些都忘了,把什么都忘了,到最后把自己也忘了。
漫天仙君,端坐云头。
沉夜不敢抬头,她不用他们来灰飞烟灭,他们的话已经将她灰飞烟灭。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有一个问题,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她以前从不敢问。
她看着那个不嗔不怒,立如皎皎玉树的圣君,不轻不重地问道:“其他都不要紧,我就只问一句。十万年了,我们族人生活在荒泽上,以捕食凶兽为生,你们都说我们荒鬼曾犯下累累血案,我就想问问,我们荒鬼一族当年到底犯了怎样的血案?”
句辰的七彩琉璃目绚烂如朝霞,可他却还是闭口不言。
她只是要一个理由,给她一个她生来卑贱的理由,然而这都不配有。
所有人都闭口不言,那些高坐在云端上的人都闭口不言。
那里面还有姮婆,还有季星、炽离、文权、苍狼、岁木
她埋了屠苏酒在五云山的银杏树下,等着来年和他们再大醉一场。
爹爹死了之后,阿娘走了,然后是昆仆,是耀,再然后是他们
“荒鬼之恶,罄竹难书!”
“尔小小荒鬼,竟敢质问圣君!”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杀杀杀”
五彩祥云之上,仙君威压,天地变色。
沉夜听到自己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好像那一年人间,她挂在家门口的风铃,好生清脆,又好生滑稽。
“我是小小荒鬼,”沉夜轻声发笑,她突然仰头,看着这漫天高高在上的仙君:“那你们呢?你们又是什么?”
“什么是仙族永昌?那又是什么样的永昌?”
“你们贵为仙君,统御三千世界,可你们如今不也是仰赖三千世界生灵供养,对他们予取予求?你们平衡权术,生杀予夺,你们屠戮同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