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禾家这一支,是当年战乱时候祖上养子传下来的,算是旁支的旁支。
这些年逢变故,家道败落了。
她父母都没了,寄住在伯父家,虽说吃喝不愁,但到底矮人一头。
都是一家人,都是为了沈家。话说到这个份上,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
只是出了那么一点不太愉快的小插曲。
李徽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正恭恭敬敬给自己敬茶的新妇,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三日前的画面。
也是在这里,也是这个位置。
沈惟禾跪在她面前,背脊挺得笔直,抬着一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老太君,惟禾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不敢奢求什么好姻缘。但求您看在同为沈氏一脉的份上,收回成命。惟禾愿为沈家抄书、制药、看宅护院,做牛做马都使得。惟禾……”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碎了一下。
眼泪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她浑然不觉,只是仰着脸,死死地望着李徽。
那双眼睛里的光,李徽记得很清楚。像一只被套住脚的飞鸢,拼命扑腾着翅膀,以为还能飞回天上去。
李徽端着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碧螺春。
她说:“我的嫡孙是麒麟贵子,正得圣恩。能保他仕途延绵,是你的福分。”
沈惟禾跪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磕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响头。
李徽收回思绪,打量着眼前的新妇。
沈惟禾今日穿了一身白缎长裙,乌黑的长发挽成简洁的髻,簪了一朵素银簪子。
眉眼温顺,举止端庄。
她微微垂首,露出半截纤细白腻的后颈,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白鸢,收拢了翅膀,规规矩矩地站在笼子里。
昨日成了亲,今日来敬茶。面上虽没有喜色,但也看不出哀戚。只是那双眼睛,李徽暗自皱眉。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新嫁娘。那里面笼着一潭深不见底的黑。
李徽不喜欢这双眼睛。
一个守活寡的新妇,理应是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像被雨淋湿了的雀儿一样缩着肩膀。
沈惟禾这副端庄沉静的模样,反倒让她看了生厌。
“听说你身上有杏林的传承?”李徽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沈惟禾敛眉答话,声音清润温和:“回老太君,外祖父在时曾教过一些医理。算不得正经传承,略通皮毛罢了。”
“是个好事,好照料丈夫。”李徽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只是如今你是沈家的正室夫人,往后切不可再抛头露面,行医义诊。沈家门楣高,不比你在伯父家的时候。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沈家的脸面,更关乎你儿知倦的官声。”
沈惟禾垂眸称是。
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她的双手,袖下的指尖一根根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在软肉上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李徽瞧着她那副驯顺的模样,心中反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个新妇太沉得住气了,让人看不透。
看不透的东西,便要压一压。
李徽放下茶盏,盏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管家婆子。
“你门第不差,沈家的旁支也算有些根基,想必规矩都懂。我就不跟你多费口舌了。如今你是嫁了人的新妇,该当孝顺婆母,侍奉丈夫,爱护子女。”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在沈惟禾脸上转了一圈,才继续说下去。
“慎儿就这么一双儿女。知倦大了,又是男子,常年在外做官,用不着你操心。知遥却还年幼,你是她的母亲,要多照看着些。”
“是。”
沈惟禾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