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粗重而滚烫,喷洒在她耳廓和脖颈之间的敏感皮肤上。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脏的搏动,和他的呼吸一样沉重而紊乱。沈惟禾心中清楚,他这是戾气翻涌,杀机暗沸。他对她厌恶透顶,即便此刻不得已相蜷藏身,他也要硬生生地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他们看似肌肤相贴,可她的后腰之上,一只手攥握成拳,像一块不可撼动的山石,嶙峋的指节死死地顶着她,砭骨侵肌,隐痛交煎。好似受刑一般。
他对她厌憎入骨,像是碰到了什么极肮脏的东西,不愿多接触半分。沈惟禾知道他恨她。
傍晚催吐的时候,她对上那双猩红怨毒的眸子,读出那几乎化作实质的恨意,竞是深重难解,不死不休。
那时,她也怔了一瞬。
她在那一刻明白,清理门户,就地正法,将她这个曾趁人之危羞辱过他的恶毒继母,除之而后快的事,他做得出来。油灯晃动了一下。
守门人又往佛像这边迈了半步,油灯的光芒往左挪了一寸。沈惟禾下意识地往里蹭动了半寸,后背更深地陷进沈知倦怀里,臀后却抵到了什么硬物。
她想起这个人今早在枕下藏过一把匕首,和他拔出白刃时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她僵在那里,连眼睫毛都不敢颤一下,真怕他从忍辱负重到忍无可忍,将她一把推出去,再一刀将她杀了。
“果真老了,竟变得杯弓蛇影。"守门人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叹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收回油灯,转身走了出去。
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光源被关在外面,佛堂彻底陷入黑暗。然后是门锁咔哒一声扣死的声响,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被松柏间的风声完全吞没。
沈知倦一把将沈惟禾推开,动作果决利落,力道毫不留情。像是甩开一只令人嫌恶的蛇蝎。
沈惟禾往前踉跄了好几步,险些一头撞死在墙壁上。这厮是真的想弄死她!
她心里腾地窜起一股火。
可那火气只在嗓子眼转了一圈便被压了下去。她不得不审时度势。
今时不同往日。老宅里他是瞎子,是失忆的废物,是她锁链下的一条狗。可如今他双目复明,记忆恢复,还身处沈家老巢,满府的仆役护院都是他的人。真对上了,形势对她极为不利。<2她忍了这口气,怒而不言,转过身,扶着墙摸索到门口,拉了一下门。门开了一条缝,一线月光透进来。
沈惟禾透过门缝,瞧见门外的铜锁。
她心下凄凉,知道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去了。沈知倦直到此刻才从佛像身后走出,他理了理衣襟,抬手擦亮火折,点燃佛像前的供烛。
佛祖目下,烛光映照,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晕。他的面容淡漠出尘,清隽矜贵,只瞧这副惑人的皮囊,真是看不透其下暗藏的杀心。
两下无言。
他的目光落在供桌上跳动的火烛上,不抬头看她一眼。沈惟禾靠在门边,不发一言,心中百转千回,暗中思索对策。过了片刻,沈知倦率先开口。
声音平静而疏冷,“深更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母亲?”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问意味。
他的继母,这个守活寡的年轻妇人,没有一日老实安分。沈惟禾方才疯狂打腹稿,此刻已经有了说辞。她站在门口,和他隔了半个佛堂的距离,烛火将她半张脸照亮,另半张埋在阴影里,面容温穆端秀,语气不卑不亢,只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哀婉。“丈夫久病不愈,你如今身子也不好。我夜半睡不着,来佛堂诵经祈福,也是想为你们父子二人求个平安。”
她顿了顿,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烛火下轻轻颤了一下,眉头微蹙,一副愁容。
沈知倦看了她一会儿。
目光很轻很淡,却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一寸一寸地剖开来看。分明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