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就是八千八百八十八一晚的那间。”
女柜员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璨烂了些,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好的先生,豪华套房目前还有馀房,我马上为您办理入住。请问您住几晚?”
“住三晚。”温羽凡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和银行卡递了过去。
夜莺站在他身侧,自始至终没有多问一句。
她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来这家酒店,也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定这间当年住过的套房,不是为了让她体验奢华,也不是单纯的故地重游,他只是想来看看,看看当年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走过的路,待过的地方。
办理入住的过程很快,女柜员双手递过房卡时,还贴心地提醒了早餐时间和泳池、健身房的开放时间,全程没有半分多馀的打量和试探,周到得恰到好处。
和当年那场充满了轻篾、嘲讽,最后靠着钱才挣回脸面的入住,全然不同。
侍应生引着他们上了电梯,刷开房门的时候,温羽凡站在门口,灵视无声地扫过整个套房。
还是当年的布局,一点都没变。
两米宽的定制大床铺着雪白的埃及长绒棉床品,客厅的头层黄牛皮沙发依旧摆在原位,书房里顶天立地的樱桃木书架上,典籍排列得整整齐齐,餐室的智能点餐屏亮着柔和的光,就连走廊里手工打结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依旧像陷入云朵里,悄无声息。
奢华还是当年的奢华,精致还是当年的精致,甚至比五年前维护得更好,处处都透着金钱堆砌出来的妥帖与考究。
可温羽凡站在这里,心里却没有半分当年第一次踏入这里时的震撼,也没有当年付房费时,那种割肉般的肉痛。
八千八百八十八一晚的房费,对如今的他来说,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他见过了更极致的繁华,也走过了更凶险的刀山火海,这点物质上的奢华,早已掀不起他心里半分波澜。
只有一股难言的落寞,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整个人裹住。
“先生,我先把小团子放到卧室里,他睡着了。”夜莺轻声说着,推着婴儿车进了主卧,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孩子,也怕惊扰了他此刻的情绪。
温羽凡点了点头,缓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川府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嘉陵江象一条墨绿色的绸带,穿城而过,江面上的游船亮着灯,在水面上缓缓移动,满城的璀灿。
这里的夜景,和当年几乎一模一样。
但温羽凡什么也看不到,他只是仿佛还能听到,当年金满仓看到房价时,那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惊呼;
能闻到当年鸳鸯锅沸腾时,牛油混着花椒的麻辣香气;
能看到金满仓蹲在沙发上,一边往红油锅里涮毛肚,一边嚷嚷着“这钱花得值”;
能听到隔壁房间里,女孩绝望的求救声,还有金满仓那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劝阻。
当年他带着一身伤,在这里怒而出手,救下了那个女孩,也惹上了岑家贝的麻烦,是金满仓跟着他连夜逃离,嘴上抱怨着房费打了水漂,却还是把车开得飞快,生怕后面有人追上来。
他以为,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他,这个一路陪他从瓯江城闯过来的老金,也不会。
可最后,偏偏就是他。
那一晚,金满仓扒着墙头,喊出天星剑弱点的那一幕,像刻在他脑子里,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哪怕他早已站在了当年想都不敢想的高度,想起来,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在想什么?”夜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轻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寒冰,“还在想以前的事?”
温羽凡回过神,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觉得,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