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去。”
夜深了,露水下来了。
后院那株老竹的影子被月光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值夜的小弟子提着灯巡到月洞门边,忽然顿住
竹影下站着一个人。
诚之助解下了打刀,拇指推镡,一寸银光在夜色里一闪即敛。
他站定,闭眼。
夜风穿过竹梢,一片竹叶被摘了下来,打着旋往下落。
叶落三尺
小弟子只看见一道白线,从刀鞘到竹叶之间极快地闪了一下,象有人划亮一根火柴又立刻掐灭。
竹叶分成两半,飘在诚之助的靴尖前。
切口平整得反着月光,叶脉里的水珠都还没来得及渗出来。
刀已经归鞘。
刀柄贴回腰侧的声音,轻得象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
小弟子揉了揉眼睛。
刀出了吗?
他分明看见,出鞘的那一段,好象只有三寸。
一夜之间,老竹下落了几十片叶子。
每一片都是两半,每一半的切口都一样平。
月过中天,露水浸湿了诚之助的肩头,他没有停。
廊柱后,老馆主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竹刀拄地,也不知站了多久。
小弟子慌忙要行礼,被老人一只手轻轻按住。
老人望着竹影下那道纹丝不动的背影,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见:
“刀不是只出三寸。是全出了,又全收了一往一复叠在同一瞬里,人的眼睛,只来得及抓住中间那一段残影。”
小弟子怔怔地睁大眼。
“三寸是幌子。”老馆主慢慢直起身,“他在练的,是那一往一复之间,快过眼睛的那半寸。”
老人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里,那道身影依旧站着,肩上落满露水,象一柄插在夜里的、不肯入鞘的刀。
第二日,天光未亮。
诚之助背起那个细长的布包,出现在山门前的石阶上。
老人早立在鸟居下,穿着那件洗得发青的旧道服,身侧依然斜倚着竹刀。
山间的晨雾还没散,把他的银发染得象覆了一层霜。
“去哪里?”
“北阿尔卑斯。”诚之助躬身,“穗高岳的西壁。”
“去多久?过两个月就到雪季了。”
“雪才好。”诚之助直起身,目光平静,“热的时候,人想得太多。冷的时候,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刀也一样。”
老馆主看了他很久。
晨雾里,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有了几分锐亮。
“诚之助君。水月那一式,你在岛上用出来的时候,老夫在直播里看见你的刀映出了对手的影子。但真正的水月,映的从来不止是对手。”
“它映天地,映四时,映草木枯荣,映你自己的生死。你上一次照见的是对手。下一次”
老人抬起竹刀,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正中心口的位置。
“去照见你自己。”
晨雾里,诚之助的瞳孔极轻地一颤。
他深深地、深深地俯首下去。
“晚辈,去了。”
他转身走进雾里。
黑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走出十步,二十步,五十步,晨雾越来越浓,那道背影的轮廓越来越淡,最后象一滴墨融进了宣纸里,看不见了。
老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