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十三个人躺在干草上,比昨天晚上安静了很多。
不是因为不兴奋了,是因为太累了——白天端枪端得手臂酸胀,拆枪拆得手指发麻,每个人的身体都在用沉默的方式告诉大脑:你需要休息。
姜文轩躺在干草上,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如果凑近了听,能听到他在背诵枪机零件的名字和拆装顺序。
孟铁柱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上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纱布上,他在回想白天扣扳机时手指的感觉——那种匀速下压的力道,不能猛,不能犹豫,在呼气结束的那一瞬间。
梁小满缩在干草堆里,把那杆擦好的中正式抱在怀里。
枪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木头枪托贴着他的脸颊,有一股淡淡的枪油味。
王满仓翻身的时候看到了他抱着枪的样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抱着枪睡,翻身的时候别磕到准星,准星磕歪了明天就打不准了。”
梁小满把枪从怀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干草上,用棉袄把枪身盖住一半,然后侧过身子,一只手搭在枪托上,闭上了眼睛。
帐篷外面,陈宇和猴子并排坐在老槐树下。
猴子的手里拿着一个竹筒水壶,喝一口水看一眼帐篷的方向,然后摇了摇头:“队长,这拨人里,有几个好苗子。”
陈宇没有接话,他把那枚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表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其实不用看,他数海浪的声音也能知道时辰,但他还是看了。
“孟铁柱那个手稳,不是练的,是天生的。”猴子自顾自地往下说,“梁小满那个小子,个子最小,但他适应枪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
第二枪比第一枪准,第三枪比第二枪准——他在进步,每一枪都在进步。
还有那个姜文轩,打枪不行,但他画的那个图我在修械所里看了半天,他把瞄准的几何关系画得比旅部发的射击手册还清楚。
这些人要是练出来——”
“筛子还没完。”陈宇把怀表合上,放回口袋里,“今天才第二道。”
猴子把竹筒水壶放在地上,侧过头看着陈宇:“第三道筛什么?”
陈宇没有回答。
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看着头顶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星空。
海风从岬角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浪拍礁石的闷响,一波一波的,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捶着一面大鼓。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筛胆。”
猴子没有再问了。
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体力可以练,枪法可以磨,但胆这个东西——有的人站在岬角上腿不抖手不颤,那是胆。
有的人第一次摸枪就敢盯着靶子不眨眼,那是胆。
但这些都不够。
真正的胆,是在枪口对着你的时候,你的手还能稳稳地把准星套在对方的胸口上。
那才是战场上活下来的本钱。
远处海面上,夜航的渔船灯又亮起来了,一点一点的,在黑色的海平面上排成稀疏的一串。
伙房的灶膛里已经没有余火了,整个村子沉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只有修械所的窗户里还透着一线微弱的灯光——方大个子还在里面,吭哧吭哧地锯着一杆步枪的枪托,木屑从锯口上落下来,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他正在给梁小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