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将药材送到后院,颜笑支起了大铁锅,开始熬药,药香很快弥漫了整个院落。沈惊鹤站在廊下,看着颜笑用长柄木勺搅动锅中的药汁,褐色的液体翻滚着,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这是从省城请来的老郎中开的方子,以黄连、黄芩为君,佐以安神定志的酸枣仁、远志,又加了少许鸦片膏的替代品,以缓戒断时的剧苦。
第一剂要浓些,颜笑头也不抬地说,让新来的能睡过去,熬过最难受的十二个时辰。
沈惊鹤点点头,目光投向厢房的窗户。张老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佝偻着,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老葵。他知道老人此刻正在经历什么,那种从骨髓里泛出来的痒,那种百爪挠心的焦躁,那种恨不得把头撞向墙壁的狂躁。三十年烟瘾,岂是一朝能断的。
沈大哥,尽欢从厢房出来,轻轻带上门,张阿公睡着了,攥着那本《三字经》不肯松手。
让他攥着。沈惊鹤收回目光,有念想,便熬得过去。
裴尧接完其他的人,从马厩那边走过来,道:还有四个没来。十六岁的那个,他爹反悔了,说宁可儿子抽死,也不送去。指甲掀翻那个,昨夜偷了家里的银镯子去买烟,被他兄长打断了一条腿,爬都爬不过来。
沈惊鹤沉默片刻。这样的情形,他们遇见过太多次。鸦片不仅蚀骨,更能移性,让人伦颠倒,让亲情成仇。他想起康兄信中说过的话:西洋人以鸦片为兵,不血刃而溃我长城。当时读来只觉愤懑,如今亲历,方知这字用得何其精准。
我去。他忽然说。
去哪儿?
去那十六岁少年家,去那断腿年轻人家。沈惊鹤整了整衣襟,裴兄,你守在这里,应付随时可能来的烟瘾发作。
你一个人?
一个人。沈惊鹤已经往院门走去,脚步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有些话,人多反而不好说。
裴尧追上来,将一柄短刀塞入他袖中:带上。西城那边,最近不太平。
沈惊鹤没有推辞。走出戒烟堂的大门,朝着山下城中而去。
尽欢根据他们抽大烟的时间长短,分成了三组。张老汉这样十年以上的,归为“一组”,需有人日夜看护,药量也重;所以单独安排在右边的几间厢房。
五年到十年之间的,入,白日服药,夜间可安眠;五年以内的轻瘾者,则进,以针灸、导引为主,辅以药石,七日便可初见成效。
安排好之后,她又将熬好的药先盛出三碗,用托盘端着走向厢房。药汁浓黑如墨,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反光,苦涩的气息混着热气升腾,在廊下形成淡淡的雾霭。
裴尧想着可以让他们练些简单的拳脚不仅可以强身健体,还可以转移烟瘾发作时的注意力。
突然,厢房内传来“啪”的一声响,接着就是一阵粗暴的怒吼声,“滚开!
裴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厢房门前,却见尽欢被掀翻在地,托盘摔出老远,三碗药汁泼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污渍。
一位叫黄奇的中年男人踉跄着走了出来,嘴里叫嚣道:“滚开,都滚开,我要下山。”
裴尧一把扶住尽欢,目光却紧锁在黄奇身上。这人四十来岁,面皮浮肿泛着青灰,眼珠子凸得像要掉出来,嘴角挂着白沫,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却还在往院门方向挣。
裴尧挡在他身前,声音不高,您才服了一剂药,此时下山,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黄奇怪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哭腔,你知道我什么滋味吗?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浑身难受,让我戒大烟不如让我去死了。
尽欢从地上爬起来,裙摆沾了药渍,“你不能走,
“尽欢!裴尧伸手去拦,却见她已越过自己,挡在了黄奇与院门之间。
黄叔,她声音发颤,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