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只撑到银莲城城墙外,就倒了下去。
他的身体像一截被抽空芯子的木头,从内到外都透着一种空荡荡的虚浮感。脚步骤然失力,膝盖磕在碎石路面上,鲜血渗出来,他却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林清瑶蹲下身拉住他的手臂,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从冰窖里取出的铁。
沈玉郎从另一边扶住他,和林清瑶合力把他拖到城门外一间坍塌的车马店中。店内梁柱倾颓,半面屋顶垮塌,但好歹有一面墙能挡风。他们将墨尘安置在墙角一块干净的旧门板上,林清瑶探他的脉搏,指尖碰到他手腕的那一刻,她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墨尘的脉象乱得不成样子,时有时无,像是随时会彻底消失。他的丹田中,那道剑心裂痕的边缘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渗黑气,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那黑气不像混沌之气那样凶猛侵袭,而是像一条毒蛇缓慢地缠住猎物的心脏,一点一点收紧绞杀。
林清瑶知道这是什么。在天墟底层,业火已经将吞心魔逼出大半,但残存的最后一线始终潜伏在剑心裂痕的最深处,蛰伏着等待时机。墨尘刚才以自身生命本源回填晶石,等于主动打开了自己坚不可摧的防线,将自己最虚弱的部分暴露给了那只潜伏的魔物。
她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墨尘腕间内关穴,将一缕真元渡入他经脉,试图护住他心脉。但银针刺入的瞬间,墨尘的身体猛然弓起,像是被电击一般,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嘴唇咬出一道血痕,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剧烈转动。
林清瑶立刻收回银针,不敢再轻动。她能感觉到墨尘体内正有两股力量在对抗:一股是那股黑色的吞心魔气息,另一股是墨尘自己最后的意识。两者正在他身体深处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这场战斗,她帮不了他。她只能守在旁边,等待他自己挣扎出来。
而在墨尘的意识里,他已经进入了另一片世界。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青苇荡渔村。
黄昏时分,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几艘渔船系在岸边柳树下,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村里的男人大声说笑着收网归来,女人在门口拍打晒干的衣裳。一切都是活着的,一切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灾难一般正常完好。
墨尘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中没有剑。他的身上很干净,没有血迹,没有伤口,肩头的衣料也完好无损。他试着迈出一步,脚下的泥土是坚实而温暖的,带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他走到一间低矮的屋前,看到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坐在门槛上削一根木头。男人系着红绳,手里那把刀一下一下划拉得很认真,木屑飞溅。旁边蹲着的男孩看来年纪不大,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截渐渐显现出轮廓的木雕小鱼。
男人抬起头,看到墨尘,露出一个质朴的笑容:“来了?进屋坐,你婶娘刚蒸了鱼,还没吃吧?”
墨尘站在原地,看着男人那张活生生的脸。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那根红绳,这个动作,男孩眼里的光,这间完好无损的屋子,它们全都应该被烧毁、淹没、消失,绝不能以如此美好的面目出现在他面前。这是幻觉。
但当他想要开口说话时,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拼命想喊“这不是真的”,想握紧拳头砸碎眼前的画面,却发现自己既抬不起手也张不了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住了四肢。
男人见他不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走到他面前。他仔细端详了墨尘一眼,目光中有一种莫名的同情和怜悯:“你是从外面来的吧?辛苦走这么远的路来救我们。喝碗水再走,不急。”
墨尘被那双眼睛看着。那是真实的人在注视着他,那种温暖比梦境更深,比幻觉更重。他感到自己的眼眶发热。
就在那个瞬间,他听到体内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冷笑。
那声音潜藏在他胸腔之中,像一条滑溜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