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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回乡,满目疮痍。但日子总要过下去。父亲在日记里提到,解放后,村里第一次来了工作队的干部,动员孩子们读书。
“爹起初不同意,说家里缺劳力,读书不能当饭吃。是娘,那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女人,第一次那么坚决:‘砸锅卖铁,也得让娃认字!咱不能一辈子当睁眼瞎!’”
“我背上了娘用旧布片缝的书包,走进了祠堂改的学堂。那书本上的墨香味,真好闻。我像块干涸了很久的海绵,拼命地吸着每一个字。先生夸我聪明,学得快。后来,村里小学缺老师,因为我认得字最多,就让我去当了代课老师。那年,我才十七岁。”
“当老师的日子,是清贫的,但心里亮堂。每天放学,要走十几里山路回自己村。有一次,天擦黑了,我急着赶路,走到野狼沟那一片松树林时,猛地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对绿莹莹的光点,从灌木丛后亮了起来。”
我的心随着父亲的笔迹骤然收紧。野狼沟,那地方我小时候也听老人们提起过,都说早年有豹子出没。
“是豹子!个头不小,隔着十几步远,能看清它身上模糊的斑纹,它就那么蹲着,尾巴尖轻轻摆动,眼睛死死盯着我。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想起了小时候逃难时,夜里听到的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我不能跑,一跑它准扑上来。我慢慢、慢慢地后退,眼睛不敢离开它。后背撞到了一棵松树,我猛地想起老人说过,野兽怕火。我哆嗦着手,把怀里准备带给家里生火用的干松枝和废试卷掏出来,又摸出火柴。手抖得厉害,划第一下,断了;第二下,没着;那豹子似乎有些不耐烦,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前半身微微下伏。第三下!嗤——火苗终于窜了起来,点燃了松针,很快引燃了树枝。”
“我不断地添柴,火堆噼啪作响,火光跳跃着,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也映亮了那片黑暗。那豹子被突然腾起的火焰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但没走远,就在火光照耀的边缘徘徊,那双绿眼睛在火光映衬下,更像两团鬼火。我就那么和它对峙着,不停地加柴,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家伙才悻悻地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我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看着那一堆灰烬,第一次觉得,能平安地看到太阳升起,真好。”
三
读到这一段,我仿佛能看见那个清瘦的年轻代课老师,在寒冷的山林夜幕下,面对嗜血的猛兽,用一团微弱的火守护了自己的生命。那不仅仅是一堆火,那是文明对野蛮的短暂胜利,是绝望中迸发的求生意志。父亲后来性格里的那种沉稳和临危不乱,是否就是在这样一次次与命运的对峙中磨砺出来的?
年轻的父亲,也有属于他的风华雪月。日记里,提到了两位女性。
“邻村周家的姑娘,叫小莲,在公社组织的修水库工地上认识的。她笑起来,眼睛像月牙,辫子又黑又长。休息时,她偷偷塞给我一个煮鸡蛋。我们约好,下次公社放电影,还在老地方见。”
“可是,家里亲戚来了,说的是另一门亲。是北山后李家庄的姑娘,叫阿英,旧社会时给人当过童养媳,后来那家男人得病死了,婆家待她不好,她就跑了出来,投奔远房表亲。媒人说,‘这姑娘能干,性子韧,而且……不用彩礼钱。’”
“不用彩礼钱。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爹娘心上。家里太穷了,哥哥要娶亲,弟弟妹妹要吃饭,哪里还有余钱给我张罗婚事?爹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是他愁苦的脸。娘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心里乱极了。小莲的笑脸和阿英模糊的身影在脑子里打架。我知道爹娘的难处。那天晚上,我找到爹娘,提出了一个条件:‘亲事,你们定。娶阿英,也行。但结婚后,我要去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