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至酣处,揽月楼雅间内的气氛愈发糜沸。
丝竹声早已换成了更靡艳的调子,几名身姿曼妙的舞姬赤足在猩红地毯上旋舞,衣袂飘飘,香风阵阵。
坐在上首的李茂已彻底卸下了矜持,面皮酡红,眼神迷离,一手揽着一个穿桃红纱衣的舞姬,将她半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正含糊不清地对着那舞姬耳语,惹得舞姬咯咯娇笑,身子如水蛇般扭动。
他方才那股官家子弟的威仪,此刻已被酒色浸得只剩下一滩烂泥般的轻浮与放纵。
其馀诸人也多已东倒西歪,划拳声、调笑声、碰杯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脂粉香和菜肴冷却后的油腻味道。
宋骞依旧坐在原位,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酒也只浅酌了几杯,他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目光却冷冽如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浮华之下的众生相。
方才李茂那番关于策论题旨的提点,象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在他心头,让他对这金陵科场、乃至这满座衣冠,生出前所未有的警醒与疏离。
仅仅是一场文会,这些士绅子弟就敢如肆无忌惮的谈论院试题旨,宋骞突然感觉这一次由天泰帝亲自命题的院试,好象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陪侍在李茂身侧、言语圆滑的赵姓布商公子,忽然端着一杯酒,站了起来。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眼神却清明依旧,不见多少醉意。
他身量中等,面容周正,皮肤是常在外奔波经商的麦色,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扬,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此刻,他端着酒杯,步履稳健地离开了李茂身侧,开始在席间缓缓走动。
他先与那位工部员外郎之子陈瑜碰了杯,低声交谈几句,又转向旁边另一位官宦子弟,态度躬敬而不谄媚,言辞恳切而不逾矩,仿佛真的只是借着酒兴与同席之人连络感情。
渐渐地,他游走到了宋骞与薛蟠这一桌。
薛蟠早已喝得满面通红,正搂着一个酒壶,嘟嘟囔囔地跟旁边一个同样醉醺醺的公子哥比划着名什么,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过来。
赵公子先是对着薛蟠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即便将目光转向了宋骞。
他走到宋骞面前约三步远站定,脸上那惯常的热络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显郑重和认真的神情,他双手端起酒杯,朝着宋骞微微一礼,动作标准,姿态放得很低,但脊背挺直,并无卑躬屈膝之态。
“宋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穿过周遭的喧嚣,传入宋骞耳中,“在下赵文博,草字子渊,金陵本地人士,家中世代经营些布帛绸缎的小生意,方才人多口杂,未能与公子深谈,实在失礼。”
宋骞心中微动,对方主动报上姓名表字,且态度如此认真,与席间其他人或敷衍或客套的寒喧截然不同。
他立刻起身,同样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酒,拱手还礼:“赵公子客气了,在下宋骞,字子慎,能得赵公子青眼,是子慎之幸。”
赵文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似乎对宋骞这份不卑不亢、礼数周全的回应颇为满意。
他并未立刻饮酒,而是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更加诚恳:“子慎兄,实不相瞒,文博今日厚颜前来这揽月楼之会,固然有想借李公子之光,为我赵家在金陵的生意略作铺垫之想。”他坦然地承认了部分功利目的,但话锋随即一转。
“然则,更重要的,是文博知此番宴会,金陵今岁欲下场院试的年轻才俊多有与会,文博虽出身商贾,家父却常训,读书明理乃立身之本,不可因营商而废,故文博自幼亦随西席读过几本书,今年亦是首次下场,心中既怀忐忑,亦存结交志同道合、相互抵砺学问之念。”
他说着,目光真诚地看向宋骞,“方才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