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问现象,而是在问根源,在问那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究竟是如何形成、如何运转的。
宋骞放下试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这月馀在金陵的所见所闻,揽月楼李茂那番轻狂的泄题,众子弟心照不宣的谄媚,赵文博话语间透露的商途艰辛与胥吏盘剥,乃至薛家这等皇商巨富在金陵也要小心经营、多方打点……
江南官场,早已不是简单的贪腐问题,它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官员、胥吏、豪绅、商人,彼此勾连,利益输送,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廷派来的清官,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排挤,要么……像扬州盐政衙门那样,被一场“意外”大火烧个干净。
直接进攻,怎么攻?派谁来攻?攻了之后,谁接替?接替的人,会不会又变成这张网的新节点?
宋骞想起《红楼梦》中探春那番话:
“一个家族,如果只是从外面遭受攻击,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垮的,只有当家族内部自相残杀,才会一败涂地。”
这话虽是探春说贾府,却道破了所有封闭系统的死穴。
江南官场这张网,外部攻击很难奏效,因为它会收缩、会抵抗、会以更隐蔽的方式继续运转,只有等它内部出现裂缝——等利益分配不均,等派系斗争激化,等某个环节出错——那时再出手,才能一击而中。
天泰帝在扬州火案中的做法,正是如此,他没有在火案发生后立刻大动干戈,而是暗中布局,等待时机,最终借宋骞之手,将范科捷安插在了都转运盐使司这个要害位置。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不是硬碰硬,而是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宋骞睁开眼,目光清明。
他知道该怎么答了。
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先铺开草稿纸,提笔醮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势”、“时”、“隙”、“待”。
然后他开始构思。
这道题要的不仅是对策,更是智慧,是眼光,是如何在一个看似铁板一块的系统中找到突破口,是如何让帝王既展现决心,又避免激化矛盾,是如何……等待最好的时机。
宋骞决定,不直接说等他们内斗,那样太直白,太象阴谋,他要借古喻今,用历史故事来传递这个道理。
他沉吟片刻,笔下开始流淌:
“臣闻《战国策》有载:昔者,齐宣王欲伐燕,问于孟子……”
写到这里,宋骞顿了顿。
这个故事说的是,齐国想攻打燕国,孟子劝齐宣王——如果燕国百姓受苦,你去攻打,他们会欢迎你,但如果你去了之后烧杀抢掠,毁人宗庙,那就会引来天下讨伐。
言下之意是,攻打容易,治理难;破敌容易,收心难。
宋骞继续写:
“后齐不听,果伐燕,五旬而举之……”
这是历史事实,齐国不听孟子劝告,很快攻下燕国,但燕人反抗,诸候联合攻打齐国,齐国差点灭亡。
宋骞要借这个故事说明,强行攻打一个系统,哪怕暂时成功,也会引来反弹,最终可能得不偿失。
接下来,他笔锋一转:
这是另一个故事,吴王想打楚国,孙武说——楚国虽然大,但政治混乱;兵虽然多,但人心离散,大王如果静静等待,等他们自己内乱,再趁机进攻,可以事半功倍。
吴王听了,厉兵秣马,对外示弱,不久楚国内乱,吴国趁机进攻,五战就打到了楚国都城。
宋骞写到这里,笔尖微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要说的道理,就在这两个故事的对比中:
第一个故事,齐国强行进攻,虽然暂时成功,但最终差点亡国;第二个故事,吴国等待时机,趁敌内乱进攻,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