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皇极殿内。
晨光初透,映照着金漆雕龙的御座和两侧垂手肃立的百官。
天泰帝端坐在御座上,身穿明黄十二章纹朝服,头戴翼善冠,面容依旧苍白,但那双半垂的眼帘此刻完全抬起,眸光深邃如潭。
丹墀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浙党党魁、内阁首辅刘谦益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他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心中正飞快盘算,今日朝会,陛下突然重提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一职,意欲何为?
楚党钱嗣昌站在刘谦益身侧稍后,同样身着绯袍,圆脸上挂着惯常的从容浅笑,但那捋须的手指已停在半空。
齐党段廷儒依旧站在人群边缘,清瘦的面容无波无澜,只那微垂的眼帘下,眸光几不可察地转动。
“众卿平身。”天泰帝声音平稳响起。
百官齐声道:“谢陛下——”声浪在殿中回荡。
天泰帝目光扫过丹墀下,最后落在刘谦益身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上月议及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一职空缺,诸卿各有所荐,朕思量多日……”天泰帝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淅,“觉得通政使司右通政李文昌,历练丰富,通达下情,且素来刚直不阿,堪当此任。”
话音落下,殿中气氛骤然一变。
刘谦益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文昌,那是他浙党中人,陛下竟将如此重要的位置,给了浙党?
他迅速抬眼看向御座,只见天泰帝面色平静,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刘谦益心中念头急转:陛下这是何意?
钱嗣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但那双细长的眼中已闪过一抹阴霾,段廷儒微微抬眼,眸光在刘谦益和御座之间转了个来回,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刘爱卿。”天泰帝忽然点名。
刘谦益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你对他……可了解?”天泰帝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询问。
刘谦益心头又是一紧,陛下这是要让他当众表态,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朗声道:“回陛下,臣对其人略知一二,李文昌为官二十载,历任地方知县、知府,后调入通政使司,处事稳重,明察秋毫,且素来廉洁自守,风评甚佳,都察院职在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正需此等刚直不阿、熟知下情之臣。”
他说得冠冕堂皇,心中却暗自警剔。
天泰帝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刘爱卿既如此说,朕便放心了,那就……”
“陛下!”钱嗣昌忽然出列,声音洪亮,“臣以为不妥!”
殿中气氛顿时紧绷。
钱嗣昌躬身道:“都察院乃朝廷耳目,左副都御史一职至关重要,当择老成持重、熟知律例者任之,李文昌虽在地方历练,然于刑名律例,恐非所长,臣仍保举刑部右侍郎王文正,其人为官清正,断案明允,堪当此任!”
他话音落下,几名楚党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钱尚书所言极是!”
“王文正熟谙律法,确比李文昌更为适宜!”
“请陛下三思!”
刘谦益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却听御座上天泰帝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钱爱卿。”天泰帝看向钱嗣昌,眸光幽深,“你保举王文正,是因他熟谙律法,还是因他……是你楚党之人?”
钱嗣昌面色一变,忙躬身道:“臣……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罢了。”天泰帝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话,目光转向刘谦益,“刘爱卿,你方才说李文昌刚直不阿、熟知下情,朕倒想问问——若有人举荐王文正,说他熟谙律法、断案明允,你当如何辩之?”
刘谦益心中警铃大作,陛下这是在考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