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内
贾母斜倚在紫檀木榻的秋香色金钱蟒引枕上,身上那件深褐色万字不断头纹妆花缎褙子映着烛光,显得格外富态。
她听着贾敏轻声细语说着林家在京中安顿的琐事,又见黛玉挨着自己坐着,虽不多言,但眉目沉静,礼仪周全,心中又是喜爱,又是满足,满屋子笑语晏晏,王熙凤正说着一桩府里的趣事,逗得邢夫人、王夫人并三春姐妹都掩嘴轻笑,气氛正热烈。
忽地,贾母笑意微顿,目光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她侧过身,对侍立在一旁的鸳鸯低声道:“宝玉呢,怎地半天不见他,他姑父来了,他老子和伯父都在前头陪着,他倒躲清闲,快去寻来,让他也来见见姑妈和妹妹,一家人正该热热闹闹的。”
鸳鸯应声去了,不多时回转,面上却带了几分踌躇,凑到贾母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将前院荣禧堂里宝玉如何言语失当、惹得林姑爷不悦、又被贾政厉声斥退的事情,拣紧要的说了。
贾母脸上的笑容霎时淡了下去,手中捻着的沉香木佛珠也停了下来。
她先是一阵心疼宝玉挨了训斥,随即又生出几分恼意,这孩子,怎么这般不长进!在自家姑父面前也这般口无遮拦,更多的,却是一股急于弥合的焦灼,敏儿和玉儿刚回来,宝玉就闹了这么一出,如今女婿在前头,只怕心里也存了疙瘩。
这怎么行!
她定了定神,心中迅速有了计较,脸上重新堆起和煦的笑,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不曾存在,她看向王熙凤,语气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凤丫头,你打发个人,去把宝玉叫来,这孩子,定是见了他父亲就发憷,躲懒去了,告诉他,是我叫他来的,让他好生给他姑妈和妹妹赔个不是,小孩子家说话没轻重,谁还当真怪他不成?”
她顿了顿,又特意加重语气,“定要叮嘱他,来了好生说话,不许再犯倔,乖乖听话。”
王熙凤是何等灵俐人物,立刻明白贾母这是要圆场,兼有让宝玉当面赔罪、化解前嫌的意思。
她忙笑着应道:“老祖宗放心,我这就让平儿去,平儿最是稳妥,定把宝兄弟好好带来。”说罢,转身对侍立在帘子边的心腹大丫鬟平儿使了个眼色。
平儿今日穿着一身浅葱绿绸缎袄子,外罩着青缎掐牙背心,容长脸儿,细巧身材,眉眼温和中透着干练,她见王熙凤眼色,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自去寻宝玉不提。
前院荣禧堂
厅内鎏金鹤形烛台上的烛火燃得正旺,将三个男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林如海已恢复了之前的端坐姿态,深蓝色云纹锦袄的衣褶纹丝不乱,他借着方才贾政训斥宝玉、气氛稍缓的间隙,重新将话题引回,他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语气平缓,仿佛真是闲话家常:
“说起扬州,除了盐务,另有一事,如今想来,仍觉唏嘘。”他目光掠过贾赦略显漫不经心的脸,停在努力做出倾听状的贾政身上,“彼时扬州有位姓钱的粮商,家资巨万,与金陵几位体面人家素有往来,生意做得极大,甚至……与织造局也有些瓜葛。”
贾赦正把玩着那块羊脂玉佩,闻言“哦”了一声,顺口接道:“能与织造局搭上关系,那是好大的能耐,想必生意更是兴隆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语气却转沉:“兴隆是兴隆,可惜,祸福相依,去岁朝廷彻查江南亏空,兼及一些陈年旧案,这位钱老板,因与金陵某位牵扯颇深的官宦往来过密,银钱输送、田地契约,皆留有痕迹,一朝事发,那位官宦落马,钱老板也被牵连进去,多年经营,倾刻化为乌有,家产抄没,本人也……”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令人脊背生寒。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中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