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博执杯的手猛然一颤,茶水险些泼出,他倏地抬头,紧紧盯住宋骞,眼中充满了惊疑、警剔,冯渊也停下酒杯,疑惑地看向二人。
宋骞神色不变,继续道:“宋某偶闻些许风声,听说今科院试虽是陛下钦点,却还是有诸多江南官绅的布置和安排在里面,”他目光如炬,直视赵文博,“赵兄身为案首,想来能有今日这般处境,也和这有关吧?”
雅间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赵文博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
宋骞的话,象一把钥匙,猛然打开了他这些日子以来深藏心底的恐惧与愤怒,那些匿名恐吓信、家中织坊突然断掉的订单、父亲莫名欠下的债务、还有近日总在住处附近徘徊的陌生面孔————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布满了血丝与决绝。
“宋公子,”赵文博的声音干涩沙哑,“您————到底知道多少?”
宋骞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我知道有人不愿让你顺利参加乡试,我知道有人想让你赵家织坊彻底消失,我更知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江南院试时,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可对?”
“哐当”一声,冯渊手中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液四溅,他满脸骇然,看看赵文博,又看看宋骞,终于意识到,这场酒宴,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薛蟠也醒了些酒,瞪大眼睛,虽听得半懂不懂,但宋骞的神情,让他本能地感到事情大了。
赵文博猛地站起身,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他盯着宋骞,仿佛要通过这副年轻的面容,看穿其背后的深意,良久,他颓然坐下,双手捂脸,肩头耸动,竟是压抑地哽咽起来。
“他们————逼我放弃科考————断我家族生路————我父——————已病倒在床————
“破碎的话语从指缝间漏出,满是绝望。
宋骞静静等待他情绪稍平,才沉声道:“赵兄,逃避与屈服,换不来生路,你越是退让,他们越是得寸进尺。”
赵文博抬起头,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宋公子————我到底该如何做?”
宋骞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赵兄,你若信我,便听我一言,”他目光锐利,“将你与他们之间往来的证据,无论是信件、
口信,还是其他蛛丝马迹,尽可能保全下来。”
“宋公子,您————”赵文博震惊不已。
“朝廷自有法度,圣人亦明察秋毫。”宋骞意味深长地道,“乌云蔽日,终有散时,赵兄现在要做的,是与他们彻底决裂。”
他没有明说沉炼与锦衣卫的调查,也没有透露自己的全盘计划,但那份沉稳笃定的姿态,以及隐约透露出的上头有人的信息,已足够给濒临崩溃的赵文博一线希望。
赵文博怔怔地看着宋骞,少年眉目清朗,眼神澄澈而坚定,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对着宋骞,郑重地、深深一揖到底。
“宋公子点拨之恩,文博————铭记五内!”这一揖,不仅为今日指点,更为那黑暗中的一线曙光。
冯渊在一旁看得心潮起伏,他忽然发现,自己那点几女情长的失落,在赵文博所面临的倾轧大局面前,显得何等微不足道,再看宋骞,那份超越年龄的从容与谋略,更让他心生敬畏,先前那点不服气,早已烟消云散。
薛蟠虽然依旧懵懂,但也看得出表弟做了件大事,让赵文博这眼高于顶的才子如此折服,顿时觉得脸上有光,嘿嘿笑道:“好了好了,话说开了就好!来来,喝酒喝酒!今儿我请客,不醉不归!”
宋骞微微一笑,举杯示意,雅间内,四人各怀心思,但气氛已与初入时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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